谢歧烦躁地来回摩挲着她的脚踝处突起的骨头，不应声。

晓山青被他摸烦了，提足往他怀里一踹，勾了勾嘴角：“说话啊？又哑巴了？”

她厌烦地扭头看向桥洞外：“趁我还有力气搭理你，抓紧时间。”

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月光，把坑洼不平的石板路照得雪亮。低矮的、爬满了青苔的土墙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柔和的、灰白色的调子，更深处的屋舍沉在黑黢黢的阴影里，只有被月光映着的轮廓是亮的。树枝斜斜地从院墙里探出来，在地上投落下摇晃着的疏淡影子。

在某一个瞬间，风声止住了，远远的犬吠与零星的蛙鸣也一并安静下来。万籁俱寂，只有月光从天空流淌到屋脊，顺着瓦的边缘滑落到地上，又一路漫到她的脚下，让晓山青感到有一点恍惚。

今日的月亮有那么亮吗？

她站在天下明玉堂的最高处时只记得夜色很深，脚下长街灯火如长河。在这样的高台之上，任何人都只会想俯视脚下璀璨的、迷梦一般的盛景，谁会抬头去看月光是明是暗呢？

她忽然感到疲惫。

倦意跟着脚边月光一起如潮水般翻涌了上来，她懒得再与谢歧争这些东西。

“算了。你不累吗，谢歧？”她闭了闭眼睛。

你应该比我还累，应该比我还疲惫。

所以，算了吧，谢歧。

你不要再问了。这次我来告诉你。

晓山青把自己的脚从他手里抽了回来，踩了踩他衣衫上还算干净的地方。然后她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凑过去，看了看他的眼睛。他的脸正巧埋在桥洞巨大的阴影里，晓山青没看清，也懒得再看，只是疲惫地把头抵到了他的肩膀上。

“算了吧，谢歧。”

“你知道的，没人欺负得了我。至于别的……”她慢慢叙述道：“我没办法保证‘昌平郡主’身边出现谁。今日是崔泓，明日可能是崔泓的哥哥，后日可能是什么王泓、陈泓、陆泓。可是谢歧，你自己也说过的，我不会选他们。”

“既然我不会选他们，所以如今你又在动摇些什么呢？我认识崔泓不过两个月，认识沈彦辞……哦，我压根不认识他，几个时辰前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可我们认识多久了？”她轻轻地笑了起来，连抵在谢歧肩上的额头都在震动，“我为什么要选他们呢？”

“我不可能一辈子留在长安，我不可能永远当这个‘昌平郡主’。我答应了阿爹会回苗疆。”她说，“所以我永远不会选择他们。”

这是一句谎话，谢歧。我永远不会选择他们，但我也没有选择你。我不会被任何人抓住，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我会远离所有想要禁锢我的牢笼，我会远离所有想要拔掉我的羽毛的手。我会保持我的自由。

这也不全是一句谎话，谢歧。至少今天的我拉住的是你的手，至少今天的我选择了你，对吗，谢歧？至少现在我还在拥抱你。

“你累吗？谢歧？”她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又说：“谢歧，我们回家好不好？”

“你想……回哪里？”谢歧动了动嘴唇。

“回昭宁长公主府。”晓山青答道，“我阿娘在的地方。”

谢歧轻轻地“嗯”了一声。

“好。”他说。

“再等一会儿……等我休息一会儿，我就背你回去。”他又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睫，轻声道：“……阿青，我能不能在你房间里多呆一会儿？天亮时我再走。”

晓山青闷闷地、短促地哼笑了一声，“不，不用你背我回去。枕流会来找我们的。”

“……我好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让我安静呆一会儿。”

月光又在瓦砾与矮墙之间流淌了起来。

暗香浮动，疏影横斜。

她又忽然轻声道：“算了，今晚留下来吧。谢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