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考评期,教导主任和几个年级组长也从外校交流归来,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日子二中所有老师可以预见地变得忙碌起来。
和陶洋摊牌后,两人轮着去酒吧蹲过一两次点,但都一无所获。先前花时间花心思勾搭的调酒师不知怎么转了性,终于答应和李砚朝聊聊。
他说祁越确实来这边问过兼职相关事宜,就那么一两次吧,之后再没来过了。
两人聊完,调酒师一脸防备地问李砚朝和Anny是什么关系,见对方满脸困惑,忙改口说没什么。
李砚朝又问了一遍,看调酒师没有开口的意思,也只好做罢了。
不过出乎李砚朝意料的是,祁越竟然主动来找他了。
彼时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不在,祁越敲门进来后,还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李砚朝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后,祁越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陈筠玥说这次躲避球赛能赢得第一名主要是我的功劳,非要让我过来找你讨奖励。”
李砚朝倒是不意外他们能得第一,也不意外陈筠玥会让祁越过来。他点点头,朝浑身上下都写着别扭两个字的少年招招手,笑道:“你们想好要什么礼物了吗?”
祁越走近了几步,但也没和其他学生那般站到李砚朝身旁,而是隔着电脑和桌上的文件,似乎这样会让他更有安全感。听到李砚朝的提问,即使来之前那个答案已经在心中确定了好多回,但让他说出来还是会觉得羞耻。
“毕业的时候,和我们队一起拍大头贴。”正处于变声期的男声有些沙哑,像是沙砾滚过泥石般,听起来别样的青涩。祁越说完,想到陈筠玥的交代,又遮遮掩掩地补充了句,“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想要这个礼物,莫名其妙的。陈筠玥还说她特别喜欢,希望老师你能答应。”
李砚朝却瞬间明白了陈筠玥的意思,心下生起几分感慨,这小姑娘真的很聪颖、也很替他人着想。
“当然可以,我还可以和你们每个人单独合照哦,以后你们谁要是成了大明星、大老板或是我们学校的领导什么的那我可就赚了。”李砚答应得很干脆,顺着话开起玩笑来。
“怎么可能。”祁越皱起眉,下意识反驳。
“怎么不可能。”李砚朝失笑,“你是不相信筠玥她们?还是不相信你自己?这话要是让她们听到了,可有你好受的。”
祁越脸上显出一瞬间的无措来,似乎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否定不太妥当,但李砚朝说到后半句话时,他又变为原先那副无所谓的模样,犹如法庭上早已接受最坏结果的被告人,无论法官的宣判如何,都激不起他早已消失的求生意志。
李砚朝对这样的表情很熟悉,自然清楚祁越现在在想着什么。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剔去一切不相干的赘物,全身心专注地面向祁越,“你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有无限可能。祁越,不要这么早就给自己下定论,这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行为,没有谁有这样大的权力决定你就该是什么样的。”
祁越没有应声,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灰败,原本自然垂下的手紧握成拳,上面的青筋暴起,足以窥见情绪的不对劲。
没有陷入太久,肩膀上的温热手掌唤醒了他。
李砚朝给祁越倒了杯茶,让他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祁越,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和陶洋这段时间一直有在互相交换情报。前段时间陶洋去祁越家家访过,可以明显看出老式木门即使经过清洗,但因为年代久远,有些掉漆的地方还是渗入了红色的颜料,看起来十分地扎眼。
齐奶奶当时生了病,说是小感冒,走路时身体却一直在微微颤抖,唇色也不太自然。陶洋忙端来凳子让她坐下,自己去倒了两杯茶水。老人家挺不好意思的,一直在和他道歉。问及祁越怎么不在家时,齐奶奶告诉陶洋,他有时候会约朋友一起去市图书馆学习,态度特别认真,是真的想要把学习成绩往上提。
陶洋简单地说了下祁越在学校的表现,又问了些他在家表现得怎么样、情绪状态和精神状态怎么样这类基本的问题。因为担心聊的时间长了会让本就生了病的老人更加不舒服,所以他舍掉了一些用来铺垫以便更自然引入接下来的话的问题,直接问齐奶奶最近家庭有没有发生什么会影响祁越的重大变故或情况。
老人慌了神,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抓着陶洋,声音颤抖地问祁越是不是在学校闯了什么祸。
陶洋安抚了好一会,齐奶奶才稍微冷静了些。她揩去脸上的湿润,但浑浊的眼珠同她身上其他损坏的零部件一般,根本不受主人意志的控制,越来越多的眼泪流下来,淌成一道承载无数苦痛的河。
这位一辈子敦朴厚道、安分守己的老人讲述了门上那些残留的红色颜料的来源、讲述了那些人是如何凶神恶煞地用不堪入耳的词语辱骂她们。
最后她恳求陶洋不要放弃祁越,不要觉得他是一个坏孩子,只是因为没有人教他。
陶洋向她做了保证,告诉她下次再有催债的来,可以录音或是拍视频保留证据,收集后留做报警处理。
有了这些信息,李砚朝大概知晓了祁越想去酒吧打工的背后动机。他大抵还在犹豫,所以李砚朝和祁越这些天去酒吧并没有遇到他。
可能是陶洋和祁越尝试着谈过相关话题的原因,听到李砚朝这么问,他的神情立刻变得警惕起来,“没什么,刚刚脑袋有点痛而已。”
李砚朝顺着他的话道:“现在还痛吗?”
“不痛了。”其实不过才过去两分钟,祁越答完后也意识到自己'好'得是不是太快了点,况且这个借口还是学生不想上课时,用来请假的常用选项。
想到自己竟然在李砚朝面前撒了这样拙劣的谎言,他的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李砚朝倒是没点破他,继续道:“就像我之前说的,祁越,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压力都背负在自己身上,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承受的,你可以试着多相信大人一点。”
祁越垂着脑袋。出于方便对话考虑,李砚朝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对方紧皱着眉,一直在咬嘴唇。
“快要上课了,要是脑袋还痛的话,老师可以先帮你请假。”李砚朝搭上他的肩膀,轻轻地捏了捏。
“不了,李老师,我先去上课了。”祁越迅速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李砚朝知道这事也急不来,索性让他自己安静地考虑几天。
上班和祁越的事情夺去了李砚朝大部分的精力,等他再想起容绪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这样一直冷战下去肯定也不是个办法,马上就是他们的三周年恋爱纪念日了,还是要好好地聊一聊才行。
只是在李砚朝联系容绪之前,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却先给他发了消息。
RS:我约了星期六的体检,你那天不要出门,我过来接你
看到容颂发来的这行文字,李砚朝的脸上浮现出不太自在的神情。
那天他睡了一会突然惊醒,先前的记忆还未完全回归,发现自己不知为什么在后车厢,不仅如此,甚至整个人都贴在容颂的怀中,心下既觉惊讶又感荒唐。一时间忘了两人还在车里,猛地撑起身想退开,但脑袋同时也跟着猛地撞到了车顶,痛得他生理性的眼泪都被激了出来。
容颂的那句“小心”也被埋进了那道不小的撞击声里。
由于时间太晚,李砚朝只好让容颂在自己家里先住一晚。
因为客房一直没人住,所以早已被李砚朝充做杂物间,当下那个时刻,能供两人睡觉的地方只有主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