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申请了休学,之后再复学就可以了。”容颂的语气漫不经心,这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哦,这样啊。”
李砚朝恍惚起来,那两个字眼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很遥远了,但此刻再出现于他耳边时,它们承载的那些痛苦记忆却像是发生在昨天一般,清晰得可怕。
麻木冷漠的人脸、尖利刺耳的唢呐声、似泣似笑的画像、阴暗角落里长满苔藓的石头……
脑中瞬间如有千根万根针扎过,密密麻麻的疼痛朝李砚朝铺天盖地地袭来。他闷哼一声,眼前闪过许多小黑点,不一会又变换成雪花片,呲啦一声,像是一台终于报废的老旧电视机。
李砚朝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以前从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咬着嘴唇将几欲脱口而出的痛吟强压下,与此同时,想尽快将面部表情恢复成原样,试图不让容颂发现任何异样。
“我先喝口水,润润嗓子。”李砚朝不知道他说的话容颂能不能听到,但他现在也只能发出这么大的音量了。
他记得水杯离得很近,抬起手,向前移动四指的距离就能拿到。
只是还没碰到水杯,李砚朝就感觉到有个微凉的物体碰到了嘴唇。他愣了愣,下意识含住轻抿了口——是他因为想掩饰异样而打算去拿的水杯。
“老师,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
同容颂冷静的声音一道传递进李砚朝身体里的,还有他温热的体温。
眼前的雪花片慢慢散去,李砚朝茫然地眨眨眼,发现自己竟然靠在容颂的肩膀上。
“?我、我怎么会?”
李砚朝撑着木椅边缘,想要坐直身体,但他没使上力,手又滑了下去,这下反而倒进了容颂怀中。
容颂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他此刻坐在李砚朝身侧,另一只手还端着水杯,放回桌上后,转而去扶他的肩膀,“别乱动。”
语气倒是不激烈,依然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能莫名地让人乖乖听话。
他比出两根手指,在李砚朝眼前左右晃了晃,“看得清吗?”
李砚朝点点头,他知道容颂的意思,努力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抬眼去看人,“我知道的啊,这是二。”
“小颂,我没事了,刚才应该是低血糖犯了,你别担心,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容颂没立刻放开他,不说话,只盯着人看,是那种带着审视的目光。李砚朝被他看得不自在,想躲开视线,但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心虚的,干嘛要躲开。
两人这么对视了一会,还是容颂先开了口,“真的没事了吗?”
李砚朝用指尖轻戳了戳容颂握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等他放开自己后,站起身原地走了两步,“你看,真的没事了。”
容颂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却没坐回去,还待在李砚朝身旁的位置。
这么一个小插曲过去后,李砚朝没了继续吃下去的心思,提筷子抿了两口,就只捧着饮料喝了。
容颂也没吃几口,他一直用余光注意着李砚朝的状态。
刚才聊着聊着,上一秒李砚朝还好好的,下一秒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闷哼了声,紧接着,他的身体小幅度地摇晃了几下,撞在桌上,瞳孔显然聚不上焦,看人时不似先前那般有神采。
容颂喊他的名字也没有反应,整个人已完全游离出去。要不是离得近,容颂差点就要错过他口中小声地呢喃。
真可笑,都这样了,还想着不能吓到他。
李砚朝说他没怎么变,其实没怎么变的人是他自己才对。
还是一样习惯性地将他人的感受放在自己之前,就连回过神后的表情,都和那时将他从泳池里救出之后一样。明明自己也呛了水难受得不行,也要先挤出笑容安抚他,柔声说老师没事,小颂不要害怕,老师会保护你的。
嗓音都哑成落水的鸭子了,怎么可能没事。
只不过令容颂疑惑的地方是,方才这么大的反应,李砚朝完全没有感觉到吗?瞳孔聚焦后,发现自己在他怀中时也很惊讶。
“我脸上有东西吗?”李砚朝偏过头来,伸手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两人本就坐得近,这样一来,几乎能看到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呼吸间洒在皮肤上的温热气体。
“什么?”容颂往后退了点,这样过近的距离让他觉得不舒服。
李砚朝弯起嘴角,那双眼睛此刻如盛满一夜星光的春池,流转间荡开盈盈波光,“小颂,你要是一直这样看着我,可喂不饱自己的肚子哦。”
他握起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清脆响音却没有抵达耳底,只有那道温润男声似在贴耳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