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阴雨将b市浸成了一块潮湿黏腻的抹布,随手挤弄便能溅起大片雨花。空气里的水分含量过高,稍稍呼吸一口便似要溺毙过去。
从医院买药回来后,右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李砚朝微皱起眉,脸上毫无血色,因疼痛而苍白无血色的嘴唇紧紧抿起,卷翘的睫毛轻轻扇动几下,便再也受不住地合上了。
那是他初三暑假在工地打工时留下的陈伤,大概是因为事发时也是这般的阴雨天,所以每到这样的时刻,受伤的地方便总如浸在冷冰冰的湖水中一般,疼得令人发颤。
这样的疼痛伴随了李砚朝四年,陈年旧疴,辗转了好几家医院,都找不出具体的病因,只能缓解,无法根治。
捱过这阵钻心的疼痛后,李砚朝掰开药丸,就着早已放凉的温水吞入喉中。
细密的汗覆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眼角因病理性疼痛而微微泛红,沁出点莹润的光泽。恍惚间,记忆里总是笑呵呵的奶奶又皱起了眉,老人家晚年身体不好,说话时声音漏气一般,呼哧呼哧似冬日的破风箱。但她总是强撑着气力,要挡在自己的小孙子前面做他永远的保护伞。
她说朝朝,你生病了怎么不去医院,快过来,奶奶背你去医院。
生活环境所致,奶奶以前没有什么受伤了、生病了应该去医院的意识。她会说朝朝,奶奶给你找李大夫过来,他识草药,他能让你不再难受,你乖乖在家等奶奶,我马上就回来。
李砚朝手臂上的伤,是李大夫治的,但李大夫到底只是个野路子,治些小感冒发烧还好说,这样的伤不去医院怎么行。
老太太不懂,延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机,这病根就落下了。
李砚朝弯唇浅笑,将身体摆正了些。他摊开双手,将自己的身体展示给奶奶看。
“奶奶,我没事,没生病干嘛要去医院。”
老太太这才松开了眉毛,被岁月雕刻出的道道皱纹重又染上笑意,银白的头发融进灯光里,看不真切轮廓。
她使劲拍拍李砚朝的肩膀,力气大到他的胸口处隐隐传来震痛感。
等到药效起作用后,那震痛感便随之消失了。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热水壶不时发出“噗呲噗呲”的呵气声,短促的嗡鸣过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静默、孤寂。
在这样的环境里,李砚朝突然觉得有些冷,他放下水杯,起身环顾四周。
热水壶旁有一对情侣水杯,那是容绪在两人同居一年后定制的,刻着两人的名字首字母,其中一只却没用过多少回。
李砚朝将散落在茶几上的药片收进抽屉中,他还有教案要写,再这样磨蹭下去,今晚大概率又要熬夜。
二中给新入职的教师定了教学质量检测表,教案便是其中要检查的一项内容。原先是一天检查一次,许多新来的老师受不住,除开教学任务,这些老师身上都有额外的行政任务。他们或大或小的闹过一回,但都没有效果。某次大会过后,校长室前的匿名箱被人投了意见信,没想到竟真被领导层采纳去,检查便改为一星期一次。
但李砚朝还是按照原来的要求,每天都会将下个月对应周次的教案写完,风雨无阻。
他上学时便这样。
李砚朝所在的那个小山村没有学校。村子里识字的人没几个,他们仰仗着这片土地便能将这一生安安稳稳地过完,不仅如此,还可以传给下一代,世世代代,都不愁吃不愁喝,至于其他再多的,那便没有了。
那个时候,还没有村口水井高的李砚朝要翻过三座山头,走好几里路才能坐在教室里,翻开书本仰头看着黑板,听操着一口方言的老师讲古诗、讲算术。
教室里的课桌是建校时好心人捐赠的,沿用至今,每张上面或多或少都刻了些文字和图画,有表志向的、有动画片台词、也有小学生中二语录;进校门后会看到一颗很大很大的迎客松,听陆老师说年纪比学校都要大,很有资历;操场上有单杠、双杠等简单的体育器械,一下课就挂满了小朋友……
其实李砚朝并不是每一个知识点都能听懂,读了六年有四年的课桌桌腿都瘸了,被迎客松扎过好几回、很少能抢到单杠或是双杠……但他还是很喜欢上课,也很喜欢学校。
这是他贫瘠灰暗的童年生活中,为数不多闪闪发光的时刻。
手机铃声响起时,李砚朝正在思考今天做什么菜。他本是没有这样的烦恼的,李砚朝不挑食,什么都吃,往常冰箱里有什么食材,他便做什么。但容绪的口味十分挑剔,葱花香菜芹菜这类不吃都还算平常,太软的不吃,太硬的也不吃,有腥味的更是碰都不碰。于是现在做饭前,李砚朝都会先考虑好做什么菜,才会进行下一步动作。
“喂。”
“……”
长久的沉默过后,那边还是按捺不住先开了口,“李砚朝,我喝了酒,十五分钟后过来接我,地址发你手机上了。”
“好,要给你煮解酒汤吗?”
“不用,没喝多少。”那边说完这句话,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刚才接起电话时,李砚朝有些意外,容绪竟然会主动联系他。
毕竟三天前两人吵了一架,而李砚朝原本打算半个小时后给他打电话道歉,告诉容绪自己做了他喜欢吃的菜,如果他工作很忙没时间回来吃饭的话,自己也可以给他送过去。
李砚朝认真复盘过,剔除容绪说的那些不太恰当的话语,这次确实是自己的错。
两人谈恋爱的这三年时间里,李砚朝道歉的次数并不多。他是一位很好的恋人,温柔包容、情绪稳定、对喜欢的人予取予求。两人吵架,大多是因为容绪的小少爷脾气发作。
这次吵架的起因是李砚朝因为学校的突发会议而没能及时去公司接容绪,导致容绪在公司大厅里等了足足半个小时——六点四十五时容绪打了个电话给自家司机,让他送自己回家。
当然,是容绪自己的家。
会议结束后,李砚朝拿到手机就给容绪打去电话,那边只有一阵“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忙音。
他进会议室前给容绪发过消息解释原因,屏幕上对方的回复里满是怒意。
绪绪:不准去
李砚朝知道这件事错在自己,他向容绪道歉,耐心地和容绪解释,这次会议通知得突然,主任在通知里指明了非必要不缺席,如若不是十分重要的事,主任是不会这么强调的。
李砚朝向容绪保证下次一定去接他。
绪绪: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之前你说你要参加校内培训,我只好将一起出去旅行的计划暂时搁置。但这是你明明白白答应过我的,现在因为一个小小的会议就这样爽约,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过了三分钟,见李砚朝没有回复,容绪又发来一长串消息。
绪绪:你不要去好不好?这种会一次不去又没关系,你就和你们领导请假,说你要去接你男朋友,实在不行你告诉他你男朋友是谁,我就不信他敢拦你。
绪绪:你已经好久好久没来接我了,我们公司前台的小姑娘都问我是不是和你分手了,你看,你要是这次再不来,她估计都要把我们分手的假消息传遍全公司了。
绪绪:砚朝,你不要假装看不见,你知道我最讨厌你无视我,我是你的男朋友,不是你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