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地太直接,谢望秋还以为他厨艺“不减当年”呢,谁知人家只是单纯自信,等端上来后,谢望秋与雁君怡双双沉默。君怡之前就提醒过,说他哥第一次下厨。确实如此,几道简单的家常菜,色香不全,卖相不佳。
雁归时还在自信,“试试?我跟着厨娘的步骤一步步来的。”
厨娘手把手教,味道应该差不离吧。谢望秋夹了一块青椒炒蛋,脸色略变,扫了一圈没找到东西后,囫囵咽下。
雁君怡好奇问:“阿玉哥哥,怎么样,能吃吗?”
“还可以。但太辣了,这是什么辣椒?”比他吃过的所有辣椒都辣,虽然他也没吃过几种辣椒。
雁归时小小的骄傲了一下,“没吃过吧,西域那边进贡来的,陛下赏了我一些,冬天吃身体会热乎。”他见谢望秋被辣的眼泪都要出来了,舀了碗蛋花米糟。
谢望秋迟疑,“为什么是红色的。”
“我加了红糖,以前我娘每月都要喝红糖水,说可以暖胃,冬天了嘛,我就加了些。”
谢望秋尝了一口,直皱眉,“你加了多少糖?”
“没多少,一开始加的红糖,不甜,后面补了几勺白糖。我看你经常在毛尖里加白砂糖,还以为你喜食甜。”
“只是为了中和茶中的苦涩,我并不爱食甜。”
谢望秋刚放下碗,就被雁君怡抢过,她对雁归时笑,“没事大哥,君怡爱吃甜的。”
“糖水吃多了牙会发黑长虫。”雁归时捏捏她的小脸颊,把碗夺回,没什么情绪地说:“以后不做甜的了。”
后半句是说给谢望秋听的。
除夕夜,万家灯火通明,整个京城漫天烟花,响了一整夜。
雁归时给君怡包了个大红包,谢望秋也给她包了一个,接着雁归时突然塞给他一个红包,“阿玉新年快乐”。
厅堂燃着明烛,君怡穿得红火喜庆,小脸粉嫩嫩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扑通跪下要给谢望秋和大哥磕头,雁归时眼疾手快把人拉起,“我是你哥,又不是咱爹,平辈不用跪。”
“那阿玉哥哥呢?”
“他?”雁归时看着谢望秋的脸,五官漂亮却不柔和,气质清冷,俊中带秀,和朝中的一群老头吹胡子瞪眼久了,回家能看着这么张好看的脸,天都亮了。他搭上谢望秋的肩膀,将人搂近了说:“阿玉这么年轻漂亮,肯定和你大哥同辈,也不用跪,对吧?”
“嗯。”谢望秋与雁归时对视,忽然发现他眼下有一颗很淡很淡的痣,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斑痕,那痣的位置,正是上一世两人分开前归时受伤的地方。归时为了省钱,忙活了一天才在晚上找到时间去采药,可惜后来一把山火,药没采到,还弄了一身伤,那晚分开后也不知有没有去治,能把伤留到魂魄上,应该是没有治疗。
雁归时忽然冷淡地问:“你在看谁?”
谢望秋回神,视线从那颗痣上移开,聚焦在归时的脸上,“看你。”
“我是谁?”
“归时。”
雁归时眼底浮起笑意,还想再问,被雁君怡惊喜的欢呼打断,便不了了之了。君怡拿到一大笔银票开心得不得了,拨浪鼓似的摇头晃脑蹦蹦跳跳在两人身边转悠。
大年初一,是大朝会,文武百官上至一品下至九品都必须去,一大早天还黑着就要到宫门外集合,按品级,文东武西列着队给皇帝五拜三叩首,大太监宣读完贺表再集体拜年,礼毕后赏了红包,这也就是大年初一的上朝了。
马车里,君怡怕冷,一直缩在谢望秋怀里,春节休七日,雁归时准备上完朝带他们——其实是带君怡,去观里求签。
天亮了雁归时才从宫中出来,掀开厚重的门帘,带着刺骨的寒进来,车外的光亮了又灭,雁归时挨着谢望秋坐下,看到熟睡的妹妹,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摊开是几个长方形大块的点心,还热乎着,他轻声说:“结束时陛下给的,岭南的特产,叫芋头糕,咸口的,不甜,你尝尝。”
一般起得越早越容易饿,谢望秋自归时去世后就重拾辟谷,这会儿还不饿,但他不会拒绝归时,便挑了最上面的一块咬了一口。雁归时歪着脑袋问:“怎么样,合胃口吗?”
很奇特的味道,绵绵的芋头中掺杂了小虾米,鲜味把芋头自带的甜掩盖,还掺杂着腊肉的咸香,谢望秋眼睛都亮了,“好吃。”
雁归时勾唇,路上被十几个老头针对的不快一扫而空。
老君观,慈航殿。
院中央放置了一个很长的香炉,不少人围着上香,雁归时带妹妹到殿内,一大一小双双虔诚地跪在高高的神像下。神像白金,立于殿中,手持莲花,观世音,观世音,低眉垂目,含着笑,不看只听。
仙人靠食香火供奉维持长生,香火哪里来,从万千苦难中的希望来。因为离神都近,谢望秋还算了解仙界的规矩,大多数仙人对解决世人问题并不积极,但也不懈怠,他们秉承着顺其自然的理念,一切以香火不断供为目标,适当的管一管人间事,但凡人入沧海,太多了管不过来,大部分没被仙人眷顾的就自认倒霉。
雁归时求的是妹妹平安健康、无灾无难,他摇签,竹签落地,拾起,下下签。谢望秋在一边看得清楚,雁归时明显僵硬了,他把竹筒递给妹妹,说:“君怡,你来,求个平安签,要诚心。”
摇签,落地,拾起,下下签。
雁归时一把夺过竹筒,把下下签全挑出来,旁边的小道士提醒他这样没用,对菩萨不敬反而不吉利。雁归时没理他,紧张地看着妹妹摇签。
摇签,落地,拾起,又是个下下签。
雁归时明显慌了,如果不是挑漏了难倒老天爷戏耍他不成?他准备再筛查一遍时,谢望秋忽然跪在他身边,拿过竹筒和所有签,问他:“你想要什么签?我给你求。”
“上上签。”
“好。”
谢望秋不拜也不摇,直接出签,他拾起看了一眼,递给雁归时,“上上签。”
雁归时以为拿反了,翻了两面都是上上签,惊疑地问:“你怎么做到的?”
“以前一个半仙给我算过命,说我举头三尺有神明。”
雁归时接过签,那张大多数时候都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情实意的笑,他说:“阿玉比观音灵验。”
回去的路上,雁归时问:“阿玉家在哪?过年了,不回去看看吗?”
谢望秋吃着剩下的芋头糕,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应该还想查他的身份,他说:“仙台山。”
雁归时诧异,“仙台山?那不是修仙的地方吗?你是修士?”
“不是,但会一点。”
“所以这个签是你变的戏法吗?”
“这很重要吗?”
“不重要,但戏法终究只是逗人开心,与我强求无异,假的真不了,我只剩君怡了,她不能有闪失。”
谢望秋看向雁归时的眼睛,认真地说:“求签求的是菩萨保佑,祂不佑你,我给了你上上签,我来庇佑。”
“阿玉好大的口气,菩萨不给的签你给,菩萨不保的人你保,不愧是仙台山出来的。”雁归时忽问:“那阿玉可以把我阿姐接回来吗?”
“你姐已经嫁入南疆,历代王侯将相之女,以和亲联谊为目的的出嫁,要么身死他乡,要么以一场战争为契机才能接回来,无一例外。”
雁归时知道,所以他沉默。雁君怡忽然抱住他,仰头笑吟吟地说:“大哥放心,君怡会永远陪着大哥的。”
雁归时捏捏她的小脸,那个下下签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回去后开始挨个对府上的做调查,又增加了一些人手。
别的权贵之女三岁就开始识字、入门女工、学规矩礼仪,雁君怡如今四岁了,没有阿姆与娘亲教这些,雁归时更不可能让老塾师与妹妹共处一室,一直以来都是他抽空教,不教女工与规矩,比起那些表面功夫,他妹的命更要紧,所以除了识字外,他会让暗卫教她功夫,长大了不会被欺负,让厨娘教她做饭,以后就算他不在了,妹妹也不会饿着,还让账房总管教她管钱,就算哪天家道中落了,也不至于手中无财无处为家。
他是能利用的都利用了,就连谢望秋,也开始教君怡一些修道的知识。
偌大的府邸,雁归时打理得井井有条,从这一点看,归时一点也没变,就算条件再怎么局限,他也能将生活过得平稳有序。
雁归时忙于与各方权力斗争时,谢望秋就和暗卫、厨娘、账房先生轮流教着雁君怡,君怡很乖,但上课久了也会神游,有一次被谢望秋抓包了,她憋着小嘴说在想娘亲,说自从他爹死后,娘亲就没来看过她。
雁归时之前说他母亲在他五岁时被陷害而死,说的时候他二十三岁,妹妹只有三岁,谢望秋就猜测君怡与归时并非同母。
雁君怡说,她阿娘是洗衣女,被丈夫抛弃后生下她没钱养,本想弃了或者卖了,最后舍不得,想着雁相爱民如子,便把她放到宰相府门口,敲完门就跑。大雪纷飞的天,雁相看她冻地通红、还没断奶实在可怜,再加上雁缪说想要个妹妹,便收了她当女儿,视如己出。后来因为洗衣女总出现在宰相府附近,被发现了真相才水落石出。那会儿君怡已经一岁多,刚学会走路,雁府一家子养她养出了感情,不愿意还回去,好在洗衣女知道女儿在这里能过好日子,也没有要,雁相看她可怜,允许她每月只要有空就可以来府内看看君怡。后来宰相走了,洗衣女再也没来过。
“阿玉哥哥,我娘是不是也被妖怪杀了?不然怎么会这么久都不来看我?”雁君怡问得直白,和雁归时诉说父母双亡时一样没有表情。
谢望秋晚上问了雁归时才知道,那个猫妖就是雁君怡的母亲。准确来说,是猫妖杀了她母亲,披着洗衣女的皮才接近杀了雁相。不然以雁相皇宫家宅两点一线的廉洁生活,很难与陌生人接触。
谢望秋忽又想起那个昏暗无光的锁妖塔,以及雁归时冰冷的话——你们妖,真是恶心。
常安侯在被限制了大半年后,终于因为南疆的多次侵扰,惊动了朝臣,皇帝迫于压力,即便皇后那边也不愿意常安侯离开,为了防止内部斗乱贼人入侵,也不得不放归常安侯。常安侯前脚刚走,雁归时后脚就被皇帝力排众议地按在了宰相之位,就连陈阁老以死示威也不管用。
自那之后,雁归时恨不得把府上无死角地封闭起来,甚至严禁君怡出府。好在陈阁老那边针对皇帝最多,虽然也害雁归时惹了一身腥,但尚未波及家人,雁归时也就忍了。
雁君怡平安长到七岁,谢望秋也在雁府住了三四年,前两年雁归时还会时不时找他帮忙,每次事成,就会黏腻地和谢望秋缠绵悱恻。后来就不找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即便皇帝差点被逼退位,雁归时忙得焦头烂额,也没找过谢望秋。他与各方势力周旋久,还不忘找新鲜玩意给妹妹解闷,与谢望秋依旧隔三差五地黏腻,只有在夜深人静的亲吻中,他才能喘息片刻,忘记现实。
谢望秋对于归时什么都不说、独自扛下所有苦的行为有着隐秘的心慌与恐惧,那些被归时咬碎了牙咽进肚子里的问题最终会聚成指向他的矛,矛头的锋利程度无人知晓,就如上一世的死无全尸。
入秋,连着半个月的大雨,京城的天与地皆淋成墨色。
谢望秋等到子时还不见雁归时回来,便回屋睡下,将要入梦时,听到院中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起身裹上外袍来到窗边,在阴影中看到十来个暗卫沉默地护送一个人往雁归时房间冲。他眉头微皱,跟了出去。
雨幕下,连廊的筒灯被风打得乱晃,廊下雨打残荷,谢望秋快步穿过,雁归时的房间点了灯,他刚要踏入,鼻尖飘来一丝微弱的血腥味,暗卫猝然关上门,将他隔绝在外。
“相爷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夜已深,谢公子早些休息……相爷叮嘱,入秋夜寒,谢公子别着凉了,他没事。”
谢望秋担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可有我帮得上忙的?”
屋内没有人理会他,门外两名暗卫也都沉默。
自雁归时不再找他帮忙后,谢望秋很少踏出雁府,即便出去,也都是为了解决酆都转世对接各路小鬼,京城的天变幻莫测,现在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样了。
他站在门外不肯离去,脚下是散开的血,雨打在屋檐上,也砸在他的心上。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中,远处院墙上一只断腿的黑猫一闪而过。
终于,屋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暗卫们有序退出,端着一盆血水。谢望秋再也等不住,冲了进去。床上面色苍白的雁归时十分错愕,“阿玉还没睡吗?”
谢望秋蹲在床边,手不知道往哪放,雁归时虚弱的像哪都有伤。
“怎么回事?谁伤的?疼不疼?”
凡人都很脆弱,摔倒都能致死,他实在心慌,上一次归时流这么多血,还是在那半具尸体上。
“我没事。”雁归时扣住谢望秋无措的手,安慰道:“阿玉,你亲亲我,亲亲我就不疼了。”
谢望秋不会治疗术法,顶多偷偷输入一些灵力让他好受一点,他坐在床边,二话不说俯身吻上雁归时冰凉的唇。
雁归时笑得有气无力,“阿玉身上为什么总是有股冷冽的清香?”
谢望秋才不会被他岔开话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可以帮你解决,归时你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