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兰桡探身看了一眼,“损。是指剑身有缺口的剑,作折损处理。”
孙萋萋又问:“跟标注‘废’字的那些有什么区别?”
宋兰桡回道:“废剑会送去铸铁工坊,作为其他铁器的材料。”
孙萋萋点点头,在心里默默描摹了几遍字形,确认已经记下了字的写法,然后继续拨动算珠,眼睛一刻也不离账本。
风继续吹着,花轩里一时无人说话,唯有书册翻页的沙沙声和算珠碰撞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找到了!”
孙萋萋从棋子下抽出两张字条,又指向账册一处,“十月的这笔出库在月结时被记了两次,同月的一批废剑被登记成折损。”
孔塬拿过来一看,眼睛顿时瞪得更大了,“还真的是!”
宋兰桡再一抱拳,“幸好有孙姑娘,多谢。”
孙萋萋“嘿嘿”笑了两声,“也还好啦。”
颜鹤加凑过去看了一眼最后的数字,“所以说,确实有四柄剑不见了。”
孔塬的笑容僵在脸上,“大公子,这……”
宋兰桡眼睫微垂,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如实报给许大人。”他说。
孔塬垂首抱拳,“是。”
日头刚从最高位滑下一些,乌云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暴雨如注。
天地瞬间被浇透,空气中充斥着泥味和水气。
颜鹤加才踏入外间,就再也不想走了。
她身子一歪,往小榻上一躺,转头面向窗户。
雨珠拍打在枝条上,砸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很快,屋檐落下的水连成一片,四周变得晦暗不清,她闭上了眼睛。
雨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不知过了多久,闷湿的味道消散,空气中多了些清爽的气息。
颜鹤加睁开了眼睛。
雨已经停了,院中竹绿交加,又湿又亮。
可她浑身懒洋洋的,不想起身,连手都不想抬。
有只麻雀躲在树桠间,圆滚滚的身上还挂着水珠。它抖了抖,又一跳,枝叶上的水滴就落下来,仍旧砸在它自己身上。它再一抖。结果就是,它越蹦跶,越潮湿。
“笨呐。”
颜鹤加笑起来,就这么躺着又看了一会儿。
而那只麻雀似乎想通了,蹲在那里,不再乱动,只是不停地“啾啾”叫着。
颜鹤加却想动了。
她手一撑,慢慢坐起来。
“你醒了。”
声音传来,颜鹤加抬头看去。
谢逍宜站在门口。
光晕模糊之间,他被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银边,野明风白。
他的手里端着一只琉璃碗,壁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果香四散,甜美诱人。
颜鹤加一时愣在那里。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涨满,溢出。
她不敢动。
谢逍宜问道:“怎么了?”
颜鹤加没有说话。
她就这么看着他走过来,将琉璃碗放在案几上,矮身坐在塌沿,又抬手抚上她的额头。
“是哪里不舒服么?”他追问了一句。
颜鹤加摇了摇头,按着他的手,紧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背也带着凉意,舒服得令人想叹气。
“你等了很久么?”她问道。
谢逍宜嘴角翘起,没有回答。
他倾身过来,在她的额头、眼睫、唇角轻轻划过。
“我喂你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退开了一些,半垂下眼睛,乖巧得不得了。
“好。”颜鹤加回得很快。
她但凡犹豫一下,都是自欺欺人。
吃完了水果捞,谢逍宜将颜鹤加捞入了怀里。
“你请安叔去仰沧派,有没有发现什么?”她闭着眼睛问道。
谢逍宜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将在仰沧派的所见所闻全部道来。
颜鹤加默默听完,又问:“你是不是已经去找过许大人了?”
“嗯。我将李掌门三人的伤情,以及居大夫的猜测都告诉了他。”
“然后你还遇到了孔护卫?”
“听他说起,我才知剑宗卷入了这桩案子。也是他告诉我,你在这里。”
颜鹤加撇撇嘴,斜眼看他,“所以你来看我是顺便,实际上是来找宋兰桡的,对吗?”
谢逍宜认真道:“我来找他,是想请他出面去跟徐家借寒潭一用。”
颜鹤加一听就明白了,他这是在为她考虑啊。
她面色不改,先肯定了他的做法。“之前锦洲帮一事,宋兰桡曾帮徐家拿回了财物,由他出面的话,确实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矛盾。”
虽这么说,可她仍止不住地鼻子泛酸,又故意问道:“要借用寒潭,为何不直接找我,还绕这么大个圈子?”
谢逍宜抿着唇,将脸埋入了她的肩窝里。
“我知你不会见死不救,但我不愿你受委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个字几乎闷得听不清。
这是害羞了?
颜鹤加心里好笑。
她正想再夸他几句,脖颈处就传来痒意。她笑出了声:
“诶诶诶——我说谢少主,才夸你思虑周全,怎么现在又突然幼稚起来了?”
“哼!”谢逍宜不管,继续蹭。
颜鹤加笑得不行,可是被他搂着,躲又躲不开,干脆捧住他的脸。
“别蹭了!痒!”她讨饶道。
谢逍宜抿着唇,眼巴巴看着她。
颜鹤加心头一动,凑上去,吻住。
夕阳斜透入窗,室内变得橙红一片。
麻雀叽叽喳喳,连蹦带跳,闹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