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漪音坊门口新挂起一个大花牌,鲜艳夺目,上面写着今日有商羽姑娘的演出。
午时未至,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甚至超过往常。众人慕名而来,都想早早占个好位置。
孔塬翻身下马,拎着一个大木箱,匆匆穿过人群就往里走。
木箱不轻,途中他还换了个手,直奔宋兰桡住的东跨院而去。
可惜扑了个空。
床榻整整齐齐,桌案一尘不染,显然已经被收拾过了。
孔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步一转,往花轩走去。
果然,他远远地就看到自家大公子坐在桌案前,单手支着额角,又是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对面还有两位姑娘,单看背影,应该很年轻。
哎,可说呢,这里不都是年轻的姑娘么?
孔塬暗自叹气,道路千万条,大公子怎么偏偏走上了这条花红柳绿的路呢?
他的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忍不住去回想,大公子是从哪日开始走岔的。
好像……是暮春后,大公子回了一趟关中,接着就推掉了所有应酬,说要休息一段时间。
可是这一休息,就像变了个人。
从前,大公子都是晨起练剑,日中理事,挑灯夜读,时常外出。而现在呢?他不仅作息完全乱了,连气息也不一样了,原本挺拔的身形都变得松松垮垮的,神情也总是漫不经心,还越来越像某个喜欢养鱼的懒散庄主。再这样下去,恐怕堂堂的蘼芜公子,不久就会变成绵软公子了!
孔塬突然有点后悔。当初他就应该提醒的,哪怕会被无视也要多提醒几次。
跟现在这种花天酒地的闲散日子相比,他倒宁愿大公子继续走那条暴力美学的灰土路。至少,那条路上没有浸染全身的脂粉酒气,没有通宵宿醉后的头疼倦怠,更没有昏昏沉沉的虚度光阴。
想到这里,孔塬觉得脚步很重,越走越慢,连手上的木箱都沉了几分。
可花轩门廊还是近在眼前。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啪——
“将军!”
女子的声音很雀跃,也很熟悉。
孔塬不禁抬头望去。
“……颜庄主?”
果然是不能背后说人啊!孔塬顿时懊恼不及。
三人闻声看过来。
颜鹤加笑呵呵招手,“孔护卫,别来无恙啊!”
孔塬讷讷地点了两下头,不自在地转开了视线。
这一转,他才发现桌案上不见瓜果酒壶,只有青瓷茶具,以及乌木棋盘。
“你们在下……象棋?”
孔塬震惊了。震惊的不仅是大公子竟然没有在这个时辰喝酒听曲,反而是在跟颜庄主下棋,下的还是象棋!
为什么说“还”呢?
因为他总觉得黑白分明的围棋跟大公子更配,都是温润典雅、不动声色地步步为营。
不过吧,眼下棋盘上红黑双方的杀伐果决……嘶……好像也很帅气。
他再仔细一看。河界那边,将位空虚,黑方的棋子几乎片甲不留。
“大公子你输了?”他更加震惊了,音调都拉高了两分。
宋兰桡一脸坦然,“不错。我输了。”
孔塬:“……”
看到自家大公子输了,又听他如此自然地说出“输了”的时候,孔塬的震惊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甚至“震惊”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复杂心情。
剩下的只有沉默。
也希望大公子能感受到他的沉默,给他一些再开口的勇气。
可他的沉默还没能准确地传到大公子那里,就被打断了。
颜鹤加摆了摆手。“承蒙你家公子让我先走一步。若是没有这一步,输的肯定就是我了。”
原来是这样……颜庄主真是体面人!孔塬刚要松口气——
“颜庄主太谦了。”宋兰桡接话道,“是你棋艺精湛,我输得心服口服。”
孙萋萋看宋兰桡笑了,撑着下巴也跟着笑。
颜鹤加看着孙萋萋脸颊红红的,笑得更欢了。
花轩里顿时欢声一片。
孔塬的心情还跌宕起伏着,根本笑不出来。
他巴巴地看向自家公子——
啊!
大公子在笑!笑得那么悠闲自得,那么轻松自在,简直见所未见!
孔塬几乎不用怎么挣扎,就默默下了决心——管他是暴力美学的灰土路,还是花红柳绿的阑珊处,他要守护此刻闪闪发光的大公子!
诶?眼眶有点发热是怎么回事?
孔塬眨了眨眼。
下一刻,光源闪了闪。
“你带了什么?”宋兰桡问道。
孔塬赶紧咽下喉中哽咽,上前两步,将木箱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账册和流水,稍后要送去捭阖司核查,特来请大公子先过目。”
“好。”宋兰桡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顺手将棋盘往旁边挪了些许。
颜鹤加跟孙萋萋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既然公子有要事,”颜鹤加道,“那我们先——”
“无妨。”宋兰桡道,“此事关乎仰沧派遇袭一案,我也想听听颜庄主的建议。”
“好啊。乐意效劳。”颜鹤加又坐了回去,顺手把孙萋萋也按回了软垫里。
孔塬从箱子里抱出一摞册子。
册子中间还夹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零散纸张,风一吹,到处乱飞。
宋兰桡几个轻巧旋身,探手截下,又用棋子压住,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孙萋萋小小声地“哇”了一下。她见旁边两人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悄悄地缩了缩脖子。
孔塬将账册摊开,摆在桌案上,苦着脸道:“捭阖司正在照着名册问询众人,做笔录。许大人说,还需要查那批剑的情况。可是这都快一年了,折损的、报废的、拿去练手的,进进出出本来就多,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库房那边有时候就是简单记上一笔。管事核对了半天,可还是有几个数字对不上。”
孙萋萋凑过去一看,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她看着看着,手指还不自觉地拨了几下。
颜鹤加见了,眉梢一挑,开口道:“宋公子,我们萋萋可是江南第一算盘手的高徒,不如让她试试?”
宋兰桡闻言,转眸看向孙萋萋,“之前不知,真是失敬了。”
孙萋萋还没来得及反应,宋兰桡又一抱拳,温声道:“还请孙姑娘助在下一臂之力。”
“没问题!”孙萋萋腰背一挺,爽快应下。
她扫了一下四周,问道:“这里有没有算盘?”
“有的有的!”孔塬在箱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把精巧的算盘,双手奉上。
孙萋萋接过,在半空中一抖。
夸嚓!
她眼睛盯着摊开的账册,手指一碰着珠子,就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
刚拨了几下,孙萋萋指着一处问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