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静止了,若非下方一直传来士卒操练的声音,以及面前不断有雪粒砸落,沈凌奚还以为当下只有自己能动弹。
之前一直插科打诨的薛方毅沉默着,而薛薄眠握着她的手捏得更紧了,原本温热的掌心如今透出一股诡异的寒意,冻得她缩了缩脖子。
经由沈凌奚这么一提点,薛方毅才回忆起和父亲在帐中对话的间隙,当时他分明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可朝中弹劾的讯息和满心的愤怒替代了理智,两人都想在至高之点战胜对方,却忘了应有的关怀。
“惠和殿那边的人同你说了什么?但怎么二妹回来时什么都没提,反倒是你瞧出了不对?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薛方毅猛地扭过头来瞪着她,带有细纹的眼尾配上他那张粗犷的脸,以及颊面处的每一个明显的毛孔都布满了怀疑的气息,他早已褪去了先前亲和的一面,变成了一头即将冲破桎梏,肆意撕咬的野兽。
沈凌奚身躯一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纤细的脖颈,内心的猜想正在被逐一印证,也正因如此,她得以缓了口气,紧绷的那根弦渐渐有所回弹。
她素来行事谨慎,明白薛方毅其实对她仍旧抱有一丝防备,所以在面对质问时,她心不慌手也不抖,反倒大大方方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因为她有最完美的答案,又或者说,攥有谁人的把柄。
“大哥!小奚能有什么坏心思?你不要把别人想得太坏。”
薛薄眠最为熟悉薛方毅的这套话术,早年间,他曾随兄长审过几个敌方的兵将,语气如出一辙,导致他十分害怕薛方毅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从而导致沈凌奚受到伤害。
他实在是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也真的觉得薛方毅会趁他不备,转头便将沈凌奚扭送进帐中审讯逼问。
薛薄眠连忙快速拦在沈凌奚面前,下意识把手挪到了佩剑的剑柄处,然而他的动作却引来薛方毅更为不悦,紧蹙的眉头绞作一团,甚至起了迎战的架势,像是真的要和薛薄眠打起来。
“是我把她想得太坏,还是确有其事?薄眠啊薄眠,你和二妹都被她蛊惑太久,识不清真相了!”
薛方毅睨着被护得好好的沈凌奚,如视枚草芥,可他不解,都到了这般地步,此女竟还挂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虎眸倏地闪出抹精光,随即薛方毅挺直腰杆,身上的厚甲随其动作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像是有意在震慑谁。
他稳住架势,垂眸朝下瞥了一眼,直到确认他们三人的争执并未影响到下面的操练,才继续。
“朝中视我们薛家为眼中钉的人着实太多了,如豺狼虎豹,都眼巴巴看着我们,企图能拆吃分食,饱餐一顿。薄眠,你年纪尚小,许是不知其中的厉害之处,大哥为了薛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许多人和事,你我都不得不防啊!”
言罢,薛方毅突然伸出两指,越过薛薄眠点在沈凌奚的脸上,指尖随瞳孔微微颤抖着。
“她!不过一个待嫁闺中的闺阁女子,若非有鬼,怎的如此清楚朝中的暗流涌动,你可曾想过吗?”
“她蓄意接近你、接近雪尤、接近母亲,以自己不断受伤的身子作为代价,以博得你们的同情和怜悯。是!不错,她如今成功了,但那又如何?今日我怎么都得把她给揪出来,”薛方毅红着眼眶,却在看到薛薄眠渐渐拔出腰间的剑刃时,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似是觉得对方早已无可救药。
然而沈凌奚听完薛方毅的这番言论,不禁从鼻腔冷哼一声,捋捋沾了清雪的衣摆,扶正衣领,大大方方从薛薄眠身后绕至薛方毅跟前。
“小奚,别轻举妄动,大哥他现在......”
还未等薛薄眠说完,沈凌奚立马抬起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继而回头望向薛方毅,目光灼灼,似有十足的把握能说服对方。
薛方毅放下横举起的手臂,怒目圆瞪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更气了,鼻息间喘着重重的粗气,“你冷笑什么?你这细作,有什么资格笑?”
沈凌奚不紧不慢地卷起两侧宽大的袖口,在兄弟二人都尚且怀抱着怒意之时,她直接出声打断,“细作?”
撩起袖口,她的衣中由内而外散出一缕花香,薛薄眠却反倒更紧张起来,慌不择路似的抓上她另一侧的袖端,岂料,却瞧见她于袖中掏出了一块团成团的方帕。
“此乃何物?”薛方毅吸吸鼻子,却闻到股异香,立即警觉连连后退几步,以手捂住了口鼻,指着沈凌奚斥责道:“你这妖女,莫不是要给我们下药,好得以从营中逃脱?”
薛方毅戒备起来,空出的右手即刻拐至腰间的佩刀。
先前他手下留情,愿意停下讲道理,也不过是不愿和自己的弟弟因一个女人兵戎相见,奈何如今面前这被他定为细作的女子却有所行动,薛方毅便再也按耐不住体内的好战因子,顷刻间拔刀而出。
刀刃被雪色映出大片白而亮的刀光,光线打在沈凌奚的半张脸上,显得那张本艳冶的脸更为惊人夺目,又平添几分神秘莫测之感。
薛方毅眯起眼,始终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位近前的女人。
皮囊带有可怕的欺骗性,毕竟在他的身边从小到大都环绕着漂亮女人。母亲唐葳,妹妹薛雪尤,在他眼底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而他也常常因此遭过不少罪。
例如美丽的妹妹少时常常让自己顶些小小的罪名,作为兄长的他本应出手教育,奈何妹妹那张出众的脸蛋,外加一声声“哥哥”的亲切叫喊,弄得薛方毅时常心软不已,只好朝地面“忒”一口,咬紧牙关找母亲顶罪去。
而到了母亲唐葳那,又是他的第二关。
年幼时,父亲便鲜少在家,整个家都由唐葳一人操持,而将门虎女出身的唐葳,气性本就大得很,若遇上哪日她恰好正处理府中杂事,一头乱麻不得泄愤,又偏叫薛方毅给撞上,挨骂都是小事,大部分多是被罚去府中后花园处,蹲上一两个时辰的马步。
想到以前的那些个心酸事,薛方毅便越看越觉得面前的沈凌奚有如一株充满毒气的花朵,都无需谁人接近,她便会肆意散播出有毒的气味,暗中杀死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