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粒如薄纱般在薛薄眠的头顶浅浅覆了一层,看起来毛绒绒的,手感极佳。
他身着鳞甲,头发却只草草梳了一通,长辫高高扎起,漆黑如瀑,许是策马一路奔腾的缘故,如今已经有些松散了,歪歪扭扭的发尾被他甩到左肩随意搭在肩头,而那用于系发的红绳随着发丝在雨夜里飘摇,昏暗的环境下显得尤为的刺眼。
“是今日回来的么?若非我归家晚了,本还想捎封信去问问薛姐姐,你究竟要何时才能回呢,”沈凌奚强忍心中那股重新为他束发的冲动,勾起嘴角望向他。
薛薄眠却像在卖什么关子,只回了她一个湿漉漉的眼神,不吭一声。
“怎的不说话?”
“不会伤着嗓子了吧?”
沈凌奚歪歪头,凉亭的四周架有几盏足矣照清人脸的纸灯,摇曳的烛火映在她眨巴眨巴的眼中,敞亮明快,莫名将薛薄眠躁动的心安抚得平静了下来。
他就知道,只要能见到她,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莫非受伤了?痛不痛?”
一想到薛薄眠有受伤的可能,沈凌奚原淡然的表情立马掉转了个度,她慌张地快步走到他的面前,先是抬起他的手臂检查了一轮,又绕着他走了一圈,直到确认他安然无恙,才暗暗松了口气。
除了他那对满是红血丝的双眼,沈凌奚迄今为止找不到任何不对的地方,正想着怎么才能撬开这位小少爷矜贵的嘴,没想到,薛薄眠突然开口了。
“小奚,几日未见,也不知你后背的伤是否痊愈?剿匪结束后,我的脑海中便一直在想着此事,不知不觉间,竟骑着腾驹来到了你家门前。但你别误会,我不过是想单纯见你一面,你不要太过紧张。”
薛薄眠第一次和女子说出自己心里的话,难免感到局促,他低着毛绒绒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以脚尖摩擦着地面,划出几道浅浅的水痕。
“是否有点唐突了?或者,你我约个明日的好时辰再见一面?”他不敢看沈凌奚的眼睛,但自知这样不太礼貌,便只好将视线转向她的下巴,耳根不由得微微泛起红来。
“当然可以,我还想听你同我聊聊这几日你剿匪的身姿,能有多么地英武呢。”
沈凌奚见他气息起伏有力,并不像个恹恹的伤者,终安下心来,和他约定好了明日相见的时辰和地点。
送走了薛薄眠后,沈凌奚原本困得打抖的双眼竟在躺下的瞬间瞪得极大,整个人精神得不得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想都觉得薛薄眠是有了瞒她的事,胡思乱想间,她甚至不知自己是在何时才睡过去的。
直到清晨鸟儿绕在房梁啼叫,沈凌奚醒来后,才意识到早睡早起的重要性。
铜镜前,她那双格外乌黑的眼眶十分显眼地挂于洁白的脸上,犹如贴了两颗黑黢黢的皮蛋在眼皮上。
而本对自己外貌极度自信的沈凌奚,内心也在这一刻被击得溃不成军。
一声愤怒的吼叫从她房内传来,吓跑了屋檐站了一排的鸟儿,顷刻间,庭院外顿时鸦雀无声,唯有美璎“哒哒”赶来的脚步声环绕在院中。
*
许是多日连绵的雨天把人折磨得苦不堪言,当碧空终于挂上黄澄澄的火轮,街道上的摊贩才逐渐多了起来。
久违的暖阳,将京中大半的人都给引出了门,以致街道上只要是小有名气的小栈,茶位均被订得满满当当,好在薛薄眠提前打点过一番,否则二人还真就扑了个空。
“听闻我二姐说,小奚独爱饮这处的‘碧涧’,便想着无论如何都得多带你来几次。”
薛薄眠专为她挑了个临窗的茶位,放眼望去,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远处不时传来小贩叫卖的吆喝声,而其中数个摊前,几口硕大的铁锅正烧出阵阵热腾腾的白烟,馄饨和炊饼的香气随之飘入窗来。
市井中的烟火气息,给了沈凌奚片刻的喘息,此时此刻,她不必再身陷勾心斗角的纷争,亦不必再为家道中落而感到担忧。
闭起眼贪婪地深吸一口气,沈凌奚内心只盼能一直如此平安度日。只要她的家人健在,身体安康,无需再同上一世那般为重振染坊而耗尽心力,哪怕她依旧被霉运缠身一辈子,她也愿意。
然而当她睁开眼,入目的却是薛薄眠那双带着笑意微微上挑的眼,仿佛一直在提醒着她,一切都尚未浮出水面,一切都无法停下,一切都不过是个开端。
沈凌奚回望着他笑出了声,却觉得自己这笑苦得很。命运像坛陈年的老酒,于她开盖的瞬间散发出一股浓醇又无法令人忽视的酒腥味,就连舌尖的丁点试探,都是泛着苦的,可众人却偏爱歌颂此等闭眼痛饮下苦楚的精神为“上上品”之格。
世人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奈何现实却是吃得苦中苦,这辈子便有吃不尽的苦。
上一世,薛家覆灭的讣告传遍京城,所有城中百姓自发为薛家吊唁,却惨遭朝廷的镇压。
也不知上一世的薛薄眠,是否在临死前也怀念着这烟火人间?
又或者,他最后究竟是恨这世间多点,还是爱这世间多点?亦无从再去考究。
但若要让她来作答,想必恨是比爱要多得多的。
面前滚烫的茶盏仍在嗞嗞冒着热气,沈凌奚一把将其端起,专属碧涧的香气萦绕于鼻腔,掩盖住了楼下传来的烟火味。
她猛地一口将其灌入喉头,便如同饮尽了上一世的所有爱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