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利的意识再度面对石化期间感官封闭的沉寂黑暗。

目前正是斯坦利经历的第二场全球石化。

大概受刚才的回忆影响，斯坦利漫不经心地发散思维：浮沉在尼莫点上的感觉，是不是跟石化期间差不多？

杰诺可是说过的：“那个地方被认为是地球上最寂寞的地方”。

斯坦利不在乎寂寞，更不惧怕寂寞，毕竟蛰伏向来就是狙击手的家常便饭。

可是，这不意味着，斯坦利没有在乎与惧怕。

在企划书多次被驳回、工作屡次受挫后，杰诺沉着脸对斯坦利宣布自己要筹备独裁计划的那一刻，斯坦利的内心毫无波澜，只是默默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

这是他从对方手上领受新任务的习惯。

——哦，没让我把烟掐掉啊。

这个发展让斯坦利无声笑笑。

——看来我是跑不掉了。

果不其然。

说完自己的基础构想，杰诺只是用力地盯着他问：“做得到么，斯坦？”

斯坦利吐掉那阵过肺的烟雾，平静回应：“做得到。”

那时的斯坦利甚至暗自感到开心：杰诺在现实的压迫中果断启动幼时提过的计划，而不是压抑于现实困境。

更没想过要撇开他这个发小。

那就没问题了。

尽管已经有了决断和计划，执行却是一个无比漫长的过程。

不过没关系，无论杰诺还是斯坦利，都有无比充足的耐心与毅力。

而且，机会往往降临得出其不意，只会垂青有准备的人。

——未知的石化光线覆盖全球。

在第一次石化解除之后，杰诺当初的知识储备彻底用上。

火药、子弹、枪械、飞机……一众武力经由杰诺的手上复现，杰诺的科学帝国就此建立。

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斯坦利，也会时不时被杰诺在科学上的神奇惊艳。

例如，看到潜艇的工程图的时候。

同样看到工程图，负责实物打造的机械技师布罗迪问杰诺：“这艘潜艇完工时，要漆点什么标语吗？”

“1954 - 20000LUS 。”杰诺从容掏出方案，看来早已准备万全。

原本在旁叼着烟的斯坦利突然轻笑一声。

不论布罗迪当初有没有也看过那部电影，至少，不仅是斯坦利自己仍有印象，而且杰诺也是记得：小时候他们两个一起看完的那部《海底两万里》同名电影，正正是出品于1954年。

可怜布罗迪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两个人突然心照不宣地流露笑意，气氛随即变得难以介入，令他不由得茫然了几秒，随后还是爽快表示没问题。

身在石化完全封闭了感官的黑暗中，早有经验的斯坦利意识始终清醒，实在有着大把的时间咀嚼自己的记忆。

虽然断定那群小孩极其需要杰诺的智慧，换言之，杰诺极有可能还在安全又开心地继续追寻科学，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证，斯坦利认为，自己现在还有些担心属实无可厚非的事。

作为真正上过战场出过任务的职业军人，务实的斯坦利向来不赌风险，更不会寄望敌对方虚无缥缈的道德感。

只有实打实的利益权衡才是永恒。

正如当初杰诺当面被那群小鬼带走时，已经持枪的斯坦利最后停止射击，单纯是因为自己的视野被那群已经成为己方人质也依然举手道别的人遮挡干扰。

说到底，情义？感动？这些虚的当然不能让他把枪放下。

只不过，率先打破“人质安全共识”而可能危及杰诺的人身安全的风险，可以。

作为顶尖的狙击手，斯坦利向来目标明确。

因此他早就清楚：保障杰诺·休斯敦·温菲尔德的科学未来，就是斯坦利·斯奈德的最高利益。

斯坦利自认，自己已经做到了所能做到的一切。

直至坦然以投降的姿态迎接第二次石化，在那个电光石火间，斯坦利忽然奇异地领悟到，自己小时候听到尼莫点那个坟场别称时，那一瞬间的刺痛心情是怎么回事。

原来……自己压根就不介意杰诺变成尼莫船长那样独断专横地醉心于科学的人，只是，他绝不允许，杰诺把自己压抑地孤身置于与世隔绝的航天器坟场当中。

——杰诺当然可以选择独自一人，但前提是他自己愿意而且开心享受！

至于，斯坦利·斯奈德？

就算石化期间一如浮沉在尼莫点那般孤寂……

正如之前所说，斯坦利不在乎寂寞，更不惧怕寂寞。他唯一在乎的，是杰诺能否如预计那样开心地继续投身科学。

当然，这已经不是他能管得着的事了。

“话是这么说，总感觉，杰诺那家伙不会放过我。”

斯坦利浮沉在意识之海中自言自语，笃定的语气还带着笑意。

“他就是这样的人。”

于是，在狙击手耐心的蛰伏中，约莫五年的时间悄然流逝。

直至某一天，蒙蔽在眼前的石块兀然响起了松动。

直至亲眼见到期待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杰诺，斯坦利终于从名为“石化”的尼莫点中脱离。

孤寂不再。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