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诺眉飞色舞地为发小介绍。
“早在1964年,彼得·希格斯就预言了希格斯场的存在。这种粒子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别称,那是因为根据希格斯机制,基本粒子因与希格斯场耦合而获得质量——通俗来说,希格斯玻色子赋予了世间实物以质量!”
“所以你是想说……”杰诺的猜想大胆却又似乎有点专业,斯坦利皱着眉尽快消化这些内容,“精神体也是那个什么希格斯粒子的产物?”
“只是一种推测而已。”杰诺稍微冷静下来,说得实事求是,“即时凭空出现——精神体的具现过程明显有违现今宏观物理的任何一种理论。目前已知的、关于哨兵向导群体与普通人类之间的生化区别,脑电波的特殊活跃和犁鼻器返祖现象。其中,根据此前的各种研究检测结果,可以初步推断脑电越活跃,产生精神体的可能性就会越高。”
与此同时,哨兵个体与向导个体之间,可以通过名为[绑定]的行为,令彼此的脑电和信息素产生类似[量子纠缠]的联结现象。
多么神奇啊……
明明人与人之间隔着先天的躯壳和后天的环境,就算是同一个物种的意识也能生成千差万别。
然而,就是会有这么两个独立的个体,因为[绑定],就能深刻互通意识层面的微细情感……
思考期间的眼神下意识地又回到自己的发小身上,杰诺陶醉地半眯起眼,轻声喟叹:“何等雅致的现象啊!”
轻易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些茫然的斯坦利自然而然地要接住对面的目光。只是,在眼神见到那张被科学的奥妙而开心得仿佛在发光的笑容,斯坦利不仅没有打断他的话,整个人甚至几不可查地顿在那里。
他不过是没来由地突然觉得:蝴蝶真的太适合杰诺了。
深入浩瀚深邃的科学领域,乌亮的蝴蝶自由地探索其中,始终飞得轻盈、优雅……
而且,自由。
看着这样的杰诺,斯坦利不自觉就回给他舒心的微笑。
得到斯坦利的反应,杰诺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泛起微红,但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发小的笑容鼓舞,天马行空地继续挥洒自己的奇思:“斯坦,你知道么,其实昆虫的神经中枢也有类似人脑的神经结构。”
跟昆虫学一样,脑科学也不是杰诺擅长的研究领域,但一些比较基础的内容,他还是清楚的:“只不过,昆虫就是没有育成人类的大脑,多么雅致的区别!”
在杰诺动情地侃侃而谈之际,那只原本飞开的黑蝴蝶不知不觉飞到斯坦利身边,感觉莫名的亲近。
发现这一点,杰诺当场瞪大眼惊喜呼叫:“斯坦,你真不愧是我的挚友!连我的精神体也本能地亲近你!”
斯坦利悠然瞥了他一眼,回以一声得意的哼笑,同时抬起手掌摊出手心,明显想让这只蝴蝶自投罗网顺势降落。
黑蝴蝶果然温驯地停栖在斯坦利微微曲起的指节上。
带着枪茧的指间承托着那轻若无物的蝴蝶,斯坦利沉静地垂目凝视,神迹般的美貌在灯光与晶石的辉映下愈发的明艳动人。那双长而浓密的金睫低垂着时不时轻颤,敛着含着笑意的眼神隐约有种令人心醉的温柔。
杰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好几秒,听着莫名加快的心率而不得要领,唯有没头没脑似忽然说起:“在希腊神话中,蝴蝶是灵魂女神普绪克( Psyche )的化身……啊!”
说到这里,杰诺与偱声抬头的斯坦利对上视线,面上是灵光一闪的神色。
“或许……我的蝴蝶其实是幻神类?”
“也许是?”听见杰诺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斯坦利有些迷茫地附和了他的话,“不是说目前关于这方面的研究没有多少成果吗?”
那个银发的科学家少年随意地点点头,然后又低头若有所思了片刻,突然刷地抬头盯住斯坦利,兴冲冲地忽然建议:“斯坦,我们绑定吧!”
杰诺怀里的小豹子刷地抬头望去。
斯坦利也听得愣了眼,“什么?”
“绑定,你和我。”杰诺重复了遍关键词,稍微冷静下来的神情依然带着期待的笑意,“虽然现今对哨兵向导人群的研究不多,但单纯就这个名为[绑定]的行为,还是有具体可行的操作指导嘛。”
斯坦利难得露出谨慎斟酌的表情,犹豫了好几秒才问:“不觉得太冒险吗?”
这个科学家小混蛋竟然耿直地摇摇头!
斯坦利肉眼可见的动摇了。
恰好在这时,杰诺看着他,神情如常地甩出一个话题的急转:“要是以后老了我们两个还单着,我认为我们可以直接内部消化结婚。”
斯坦利不禁瞪大双眼。
所有声音仿佛在这一刻完全静止。
直至片刻过去……
“你知道了。”斯坦利突兀地开口,面无表情。
杰诺轻轻地笑,看似有些得意,“你又没想瞒着我。”
尽管这个对话省略得如在打哑谜,但自小就有的默契令他们两个都清楚,彼此指的是同一件事:斯坦利·斯奈德爱着杰诺·休斯敦·温菲尔德。
斯坦利首先在这场沉默中一声嗤笑。
“真有你的。”看着面前这张志在必得的脸,斯坦利投降般笑道,“口头支票开了一张又一张……”
话虽如此……
他还是信了。
肉到嘴边,不吃是傻。
于是,在同样觉醒了哨兵向导体质的十六岁那年,斯坦利和杰诺完成了绑定。
没过多久,杰诺因电磁枪的私下研究而被捕。
在杰诺暂时收监的地点外,斯坦利接住了那只凭空出现的黑曜石蝴蝶。见到这蝴蝶状态依然状态不错,他难得由衷地心里庆幸:还好自己当时是信了。
十九岁,杰诺如愿到NASA入职,斯坦利也以军人的身份被派往驻地。
他们二人聚少离多的日子正式开启。
与此同时,这个社会的束缚真正地完全展开在这两名天才的面前。
不知不觉,除了那一身白色的实验袍,杰诺加上自己脖子上的那两个皮质项圈,仿佛构成困住杰诺自己的蝶蛹。
面对屡次被打回的企划书,杰诺咬紧牙关的愤怒与不甘,十足蝶蛹对外界的刺激暂时只能回以看似徒劳的挣扎。
这一切,斯坦利每次休假回去,都能看在眼里。
见到那只萎靡的黑蝴蝶,不知道为什么,这令斯坦利想起小时候杰诺给自己讲的那些科普……
结蛹后,除去呼吸系统和中枢神经系统依旧保留,幼虫的全身几乎液化为现成的营养液,一直休眠在体内的成虫盘被自身浸润滋养,成长的密码被唤醒激发,急速舒展那副镌刻在基因代码中的完全姿态。
尽管听来似乎有些荒谬,但出于自己那份向来无往不利的直觉,斯坦利始终觉得:总有一天,杰诺本人会羽化成蝶的。
直至突然而至的全球第一次人类石化过去了三千七百多年之后。
终于从石化状态中复苏,杰诺和斯坦利首先解决的是他俩、乃至整个小团体的生存问题。
费了好一段时间,他们终于从风餐露宿、枝叶裹身的原始境地,快进到拥有一幢明显工业化的钢铁城堡、确保食物供给的同时还有足够舒适的暖和衣服穿着的水平。
第一次见到杰诺那一身黑色长摆风衣外套加长裤,以及那一副所有手指都铆上了镊指的手套——就算知道这副手套主要是为了方便做那些有接触危险的实验,斯坦利的第一感觉还是:公主殿下这是终于梦想成真,成功与他的蝴蝶精神体同化了?
并且因而乐得笑出声来。
那时候,斯坦利真诚地认为:在这个新世界中,他的黑曜石蝴蝶终于真正羽化,成为自由的存在畅游于科学的探索中。
而且这样的生活会安稳地——以他俩认同的安稳——持续下去。
斯坦利真的曾是如此认为。
直至远在大洋彼岸的科学少年团踏足这片美洲大陆。
后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多得令斯坦利甚至有五年之久缺席于杰诺的身边。
不过回想起来,斯坦利还是觉得值得的。
在登月任务完成之后,杰诺虽然没有摘下他的镊指手套,但日常那身黑色的长摆风衣换成了跟过往一样的白色实验袍。
——不,跟过往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杰诺的精神不再压抑,他真正地再度奔跑在自由追寻科学之光的路上。
看着黑色的蝴蝶轻盈地停栖在白衣的银发科学家的肩头,斯坦利忽然觉得这一幕跟小时候杰诺刚出现精神体的那时候很像。
看着这一幕,斯坦利由衷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时隔多年,他的蝴蝶、他的灵魂,终于完成从成虫盘的孵化,真正地自由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