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深夜，许知昀还记得卫燧。现在两人玩熟了，许知昀干啥都记着他一份。和许梚仪主仆偷吃完宵夜，鬼鬼祟祟从房里钻出来，许知昀就拎着食盒去了厨房外的树下投喂。

今日的食盒有两层，下面那层里还剩一碟是给卫燧的。

卫燧有点文青病，不出许知昀所料，他果然还在树上看月亮。

“这有什么好看的，就一个花样。真想看点好的，不如等过了年，上元节的时候到昌平主街上逛一逛。那时才真是人间妙滋味。”

“哎，其实除夕夜就能看啊，到时候肯定家家户户放烟花、燃爆竹，肯定比这会空空荡荡一轮孤月热闹多了……”

卫燧站在树下，许知昀的身侧，静静看着她任由奇思飞湍，畅想着她与自己未来的时日。

二人做伴，她认为是如此顺理成章、不假思索的事。卫燧只稍稍一想这层潜意，便全然听不进余下的话了。

展想盛景的雀跃从彼心至此心，在耳中节律规整地跳动，卫燧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那是上元夜啊。

有意结亲、厮守终生的男女才会相约步入满街灯火通明之下，赏游鱼玉兔，观龙翔凤舞，牵手羞相顾，便是黄晕灯火见佳人，双颊染春。

【许知昀，你……】

她可能不知道吧。

我和她，不是情人啊。

可，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又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世界上。

“许知昀。”许知昀听见了心声。

不是什么别的不好说出声做任务的话，许知昀也有的圆，就直接说出口了。

“什么？”

卫燧恍惚闻了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追着问了一句，许知昀转过身对着他扬了扬下巴，笑道：“你……呵，没什么，许知昀，我的名字。”

她看着卫燧似笑非笑，“喂，吃了我的东西，没点表示吗？卫大公子这么无礼啊？！”

卫燧瞧她这得意的模样，眨眨眼睛明白了，对她拱手道：“许知昀——大王，多谢赐食。真是叫人……”

“欲罢不能……”

前音轻佻，尾音低沉，站的距离明明不算太近，却像是贴着她耳朵吐出的气息。

唇色绯艳，舌尖鲜红，掩着若隐若现的贝齿，勾人如皎皎皓月。随着他浅浅一拜的动作，鬓旁缓缓垂下如泼墨丝，衬得他面有白玉之细质，脖颈纤纤修长，中有喉结点点，看上去……

很适合咬一口。

留印一抹靡丽艳红痕。

粘腻滚热的情欲一寸寸爬上脊背，将脖间耳后都氤氲出一层粉意。

冷风卷过裸露在外的肌肤，竟吹不散烘人心燥气浮的情热。许知昀猛然扭过头，再不敢多看分毫，连告别也来不及，皱起眉头，匆匆提起食盒离去了。

卫燧看着许知昀慌乱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勾，第二天仿若毫无觉察般，依旧熟门熟路黏着许知昀。

上午勤勤恳恳给她放风，下午就陪着跪在她身边的蒲团上一起拜财神。心中柔蜜得能牵丝，卫燧目不转睛地瞧她持香俯身，恨不得化作许知昀身上的丝帛锦绣缎，好日日夜夜能光明正大、不消避人顾礼地依依缠绕她在周身与臂弯。

许知昀恭敬插好三根香柱，合掌闭了眼开始低低絮语。上香上得念念有词，卫燧蹭着地板、拖着蒲团，又小心挨近她几分，垂首细听，也含笑闭上眼，准备一齐许愿。

而后就无比清晰地听许知昀说：“请财神护佑信女戚桐财运亨通，事事顺遂无碍。仔细瞧瞧，她也是您的同行咧，还请……”

入耳的瞬间，卫燧就猛然睁开了眼睛。

不动声色，看向许知昀。呵，白皙面庞上的神情堪称虔诚，他垂下眼睫转而阴恻恻盯着金台上的财神像。

心中涌动的话语霎时粉碎个干干净净，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按着膝头，强迫自己一字字、一句句将许知昀帮戚桐许愿的那一份给听清楚、记详细。

耳中血脉激荡，脸上的笑意将将挂着，卫燧听许知昀念叨了几刻钟，胸中妒火毒汁已翻涌着不知今夕何夕。

许知昀再一睁眼，只见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和她并肩的卫燧。浑身僵硬直挺，似腹痛着背冒冷汗，他脸上却中邪似的，竟还时不时冷笑。

“那个……你还好吗？需要我帮你找医僧来看看吗？”许知昀第一次见卫燧这副鬼上身的样子，犹豫着出声。

卫燧惊了一下，回神后朝许知昀勉强笑笑。指尖松了攥紧的衣裤，他摇摇头，扶着许知昀缓缓起身。

眼见着又摇身一变，恢复了常态，许知昀摸不着头脑，本想仔细问问卫燧发生了何事，但一看殿外，许梚仪已在廊前高柱旁等着了。

许知昀上下扫视卫燧，“拜拜，我先走了。要是实在难受，记得去医僧的院里看看，别硬撑啊。”

他和许知昀一道跨出的门槛，现在竟是已经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一日日的，时间居然过得飞快！

卫燧心头又是一梗，扯出个笑颜点头应好。

私交平平，他怎敢与其妹争人强留。冲动出口，也只是自取其辱。

卫燧站在原地没跟着上前，目送许知昀走至许梚仪身边。

许梚仪挽上了她的胳膊……

她和许梚仪相携而去。

卫燧扶着叠门，望着许知昀的身影渐行渐远。习武之人耳力清明，隔着点距离还能听得一点碎语，他屏住呼吸，心也希冀，然而……

——她居然还在向许梚仪打听戚桐的喜好和住址！

戚府大门朝哪边开，许梚仪她说的明白吗她？！

卫燧独自站在原地，指尖更加用力地捏紧殿门边缘。郁郁难消，也不见许知昀能开点窍。

许知昀扬着脑袋和许梚仪边说边笑，脚步轻快极了，回了院中进堂屋，却见扈谙蹙眉坐在桌边，神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