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湖已全然忘了卫燧往日的作派——他压根就懒得出声,往堂上人堆里一站就是满脸恹恹,更不要说头头是道地当庭理论分说了。
虽满心盼着卫燧先人一步,但他面上还勉力维持着沉静,手掌撑着膝头,恭谨地等着卫燧吩咐。
“那她现在……在何处呢?”卫燧将信将疑,居然真应下了。
“正在寺中。”
这么巧?
黑瞳直勾勾盯着他,满腹狐疑,不言而喻。
李一湖立马竖起三指,振声高叫道:“天地良心,此事绝非属下刻意安排,纯是天公作美,力促主子心想事成啊!”
心想事成,卫燧觉得它未必能明白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毕竟自己也不甚清楚,但“天公作美”却是实打实的。
卫燧出云静堂后走了一刻钟,当即就按着李一湖的指引,在小禅佛殿前寻到了戚桐。
此人裙裾鹅黄,通身裹一件黄绒披风,远远望去像颗澄澄的金梨。
卫燧上前简要说了来意,就跟着她朝殿门廊柱后走了两步。
来往香客的喧闹声小了许多,戚桐也没脱下头上的帽兜,只把耳旁挡风的布料拢松了些,露出一对耳坠,表示她有在听卫燧说话。
“令尊迫嫁之事,我有办法助你稳妥解决。但没了成康伯,还会有别人。”卫燧说完静静看着她。
眼珠一转,戚桐盯着他,“你刚刚说,你是为了狱案随册而来?”
卫燧点点头,“对。我也要狱案随册——只是为了开阔眼界,戚小姐尽可放心。之后,其他人要不要,你给不给,与我无关。”
这个节骨眼上跑来找她,还只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用处,真是稀奇。
开阔眼界。
呵,他何许人也,哪用得着一个小小司正的手书。
戚桐打量着卫燧和他身后的侍卫,一个字也不信。
但卫燧的身份确实好用,便也不再细问,扬头露出她的脸,说:“那些随册在家父屋中锁得甚严,我带不出来。但我自幼过目不忘,可以默抄一份给你。你要全部的都行,但条件是……”
睫羽振了两下,乌亮的眼瞳似黑影般笼罩着卫燧,她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却如重石远掷入湖,砸了卫燧个措手不及。
“你要帮我入宫。”
宫中无女官,她要入宫,就只能是……
卫燧看着她,面上难掩讶异,听她又道:“我知道这事难办,而且……你夹在娘娘和陛下之间也尴尬。所以你的要求可以再多一个。打听、传送消息什么的,我也在行。”
不会尴尬。
卫燧垂下眼,看着青灰的石砖抿紧嘴唇。
幼时懵懂无知,时日是挺难捱的,可事到如今,最应该尴尬的可不是他。
卫燧沉默片刻,摇摇头,直接应下了,说:“若你日后得空,就烦劳你多陪我母后说说话吧。宫中有些事……想必你也心知肚明。”
见戚桐点头,他转身就径直离去了。李一湖坠在后面与戚桐飞快商定好了取册时间和地点,才拔腿跟着卫燧跑开。
戚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主仆二人的背影,慢慢皱起眉头。吩咐了婢子非蕊跟上去瞧一瞧,不消片刻,就见她折返回来。
“他还在寺里住下了?!”
从没听说过二皇子崇信佛法,往日宫中贵人出宫礼佛慰民,他也从未露过面。
“他既不热衷争储……非兰,你说他为什么找上我呢?”
戚桐和年长些的婢女非兰面面相觑,在对方脸上都没看见答案。
非蕊思索后脆声道:“前几日定国公府的事,小姐可还记得?奴婢刚刚回来的时候,正好瞧见那许大小姐也往这边走呢!”
主仆三人心意相通,多年默契自不必多说,戚桐听了立马笑弯了眼,伸出食指在唇前比划一下,拉着二人就跑回小禅佛殿里。
许大小姐。
哎,真是个趁手的把柄啊。
一贯独来独往的卫燧,竟去了定国公府的诗会,还罕见地凑了热闹,去出言相助许知昀。
如此明显的非同一般,戚桐虽然没去亲眼目睹,但就凭定国公府陈小姐私下里的三言两语,便可推测个大概。
自己还是太聪明了,他卫燧都没明白的心意,自己如今就已看清了。
戚桐摇摇头,迈步进殿得意极了,跪在蒲团上合掌行礼,又故作无奈地对佛祖笑笑。
若自己与许知昀关系匪浅,那卫燧之后再对上自己也得掂量掂量。等她交了随册给卫燧,也不至于毫无掣肘。
心满意足,便觉时光飞快。
卫燧回云静堂用了斋饭,在一个屋里与时时恭候的李一湖待着,浑身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