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们到了。”他淡淡道。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从门缝周围露出诡火灯昏黄的光线。
宫白稳步站在铁门前,心情格外沉重。
庭竹举着大衣的手始终没有放下,但他更加好奇,这扇门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终于,宫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折扇冰冷的铁门。
沉闷潮湿,且含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间密室几乎与地牢无异。
要说上差别,就是这地牢的囚犯可以随意出入。
而这囚犯就是宫白。
密室内简直乱得不堪入目,地上铺满了写满字迹的纸张,桌椅橱柜床铺布满了蛛网灰尘,混乱得几乎看不出原貌,却偏偏有数不清的鲜艳红线缠绕其上。
庭竹的嗅觉在拼命寻找空气中锈味的来源,最终愕然发现竟然到处都是:
墙壁、地面、天花板、家具……
甚至那些红线以及纸张上的大片污秽。
“宫白,你……”庭竹瞬间红了双眼,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
“对不起,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宫白转过身,同样双眼通红。
他没有带任何人类或是异诡来过这间密室,这间密室的每一寸混乱与血迹,都来自于宫白自己。
“你……还愿意进来吗?”宫白的声音在颤抖,他害怕了。
“进,”庭竹言简意赅,“只要是你,我没什么不愿意的。”
他小心翼翼踏进混乱不堪的地面,俯身拾起其中一张废弃的纸张,字迹混乱且难以辨认,每一道神秘的符文上都被打了个坚实的红叉,代表就此作废……
目光随着那些凌乱的红线游走,如蛛丝般覆满整个房间的红线最终向铁门旁一面旷阔的墙汇去。
而那面墙被一面巨大的黑板挡住了。
庭竹很想知道这面黑板后面藏着什么,可见宫白始终没有向他揭露的意思,他便转向一旁的书架。
布满灰尘的橱窗中堆满了各种古籍,与上面书房中的书卷相比,明显不是一个时代的。
“这些是……”
橱窗被吱呀一声拉开,宫白从善如流地去除其中一本。
书卷脆弱得几乎一碰就碎,焦黄的书页上记录着古老的符文。
“这是定身符。”宫白目光都没落上面,就答出了符文的意思。
“这是傀儡符,你在画衣百货见过的。”
“安魂咒,用于异诡发狂的时候。”
“问魄阵,可以用来推测异诡的死因。”
“……”
他替庭竹翻阅这些书页的动作十分随意,好几次都差点将脆弱的书页撕破。
“你小心些,”庭竹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些书页被他糟蹋,“好歹是失传的东西。”
听闻此言,宫白得意地挑了挑眉:“坏了就重新写一份,还有谁跟你说这些东西失传了?”
庭竹有些惊讶:“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些巫术?那不成那个活粽子畜生也算在内吧?”
宫白失笑,将手中的书卷翻了又翻,将其中一页摊在庭竹面前。
这一页上不仅有宫白记录巫术的字迹,竟然还有批注和笔记。
“这字迹又是?”庭竹问。
“大部分是参壹的,”宫白答道,“参贰不喜欢这些东西,所以她的痕迹比较少。”
庭竹更加惊讶了:“参壹一只异诡,竟然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宫白摇摇头,将书卷放回橱柜中:“何止是感兴趣,他早就把我写的这些东西倒背如流了。”
放书卷的时候,宫白踮起脚,没注意到另一只手的着力点并不稳固。
“小心。”
一阵木制品断裂的声响,上方橱柜的固定架因陈年的潮湿与腐朽而坍塌,露出了下方更大的橱柜。
庭竹稳稳接住了宫白,只是……似乎有些过于小心了。
宫白似乎还是没习惯近距离的肢体接触,低声说了句“谢谢”后,急忙从庭竹怀里起身。
庭竹笑笑没说话,目光从宫白身上离开后,不禁被橱柜中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去。
那是一只不起眼的包袱,包袱侧边的布料已腐朽开裂,轻轻一掀就可以看见里面的物件。
叮呤哐啷——
许多玩具似的小玩意儿滚落了出来。
其中一个木盒子更是滚到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庭竹一下子慌了,蹲下身将木盒小心翼翼捧起:“对不起小白!我我我我会把它修好的!”
宫白无奈叹气,将损坏的木盒接了回来:“不怪你,它们本就是坏的,因为都被大火烧过。”
被大火烧过……
庭竹这才意识到,这包袱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一把抓过宫白藏东西的手:“怎么能说没事呢?这些东西……明明都是你渡别过的异诡送给你的。”
宫白的手悬在半空,在庭竹的掌心中微微颤抖。
他强撑着笑道,被庭竹抓住的手开始挣扎:“已经过去很久了,都不重要了。”
“既然不重要,你又为何要将它们留着?”
宫白无言以对,明明他已经下定决心,带庭竹下来是想要将剩余的一切好好坦白,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依旧放不下?
宫白抓着木匣子的手微微松动,庭竹捏过他的手指,将木匣子转移到自己手上。
随后宫白看着他用红发将木匣子断裂的部分小心翼翼缠绕起来,一圈一圈不放过任何一道裂纹。
紧接着红发颜色逐渐木质化,甚至在发梢处长出了新叶。
“给,修的是潦草了些,下次我给你抓只槐树精过来。”庭竹将生着新叶的木匣子递到宫白手中。
宫白低头愣愣地看着,尽管木匣子表面的花纹几乎要被岁月磨平,但依旧能触摸出两朵花的纹路。
他想起来了,这只木盒是槐树婆婆给的,那时候他还答应了婆婆,等她离世的时候要将她好好渡别,好跟着槐树爷爷一起走……
回忆着回忆着,宫白的泪又流了下来。
就如曾经渡别每一只异诡时一样,就算是巫觋史上最年轻的家主,也难捱离别的伤感。
这是他母亲告诉他的:不要忘记,不要抛却。
尽管那作为巫觋的他来说,坚持这八个字会给他带来莫大的痛苦,但它将在未来漫长的人生中,缓慢生根发芽,直至开出名为爱意的花。
庭竹知道他会是这种反应,他并未因惹宫白伤心而道歉,反而紧紧抱住他:“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
“可、可是我明明答应过……”槐木匣子被紧紧攥在宫白手中,炭化的匣盖在他手上留下一片焦黑。
“这世上时时刻刻都已生命在消逝,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你不是神,你又如何保证每个异诡能被顺利渡别?”
“能送走这么多异诡,你已经很厉害了。”
“你从来都无愧于巫觋之名。”
宫白几乎是扑向庭竹的肩头,他一手绕过他的肩颈,另一手紧紧攥着木匣子,温热的泪水缓缓渗透彼此的衣襟。
庭竹本该与宫白共情这份酸涩,但他的余光瞥到了埋藏在包袱后,更加隐秘的物件。
那是作为异诡的本能,让他不得不戒备这样东西。
那是……宫白曾经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