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孟婆道:“她默许了。”
蹲在地上的牛头马面纷纷瞪大了双眼。
牛头吓得连手指被瓷片划破了都不知道:“这怎么可能?那位异诡神大人还说得过去,他身上没有诡火,是个人类。可这仙药精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他分明是个异诡啊!”
马面赶忙放下手中的抹布,替牛头包扎了起来:“婆婆,您……看出什么了吗?”
孟婆摇摇头,从忘川河上收回目光:“造化只赐予了我等一双眼,能看见的东西终究是有局限的。”
比如孟婆当年第一次见到宫白的时候,只看出他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要不是那人接过汤碗时露出了那双布满诅咒的手,她不会这么快认出,这世间最后一位人类巫觋,竟成了异诡的神明。
宫白年年都来,孟婆年年默默注视着她背影,观察着灵魂的颜色。
她心里是明白的,相比较这人魂诡身的仙药精,孟婆同样担忧这位异诡神。
她知道异诡神只是个称号,异诡所畏惧的不过他手上的上万冤魂,无论诅咒加身如何痛苦,都改变不了他体内的灵魂。
在孟婆眼里,异诡和人类灵魂的颜色是不同的,人类偏浅,异诡偏深。
初次相见时,宫白的灵魂就与其他诡深了很多,而这三百年来,他灵魂的颜色越发深重,几乎要与异诡无异。
孟婆这些年一直惦记着,要是有一年,忘川河不让他过了怎么办?异诡神也会同河底那些妖兽一样长眠在河底吗?
可他是个人类啊……
而庭竹就是另一个极端,看到那束冲天的白光就可知。
可如此洁白耀眼的灵魂,竟是在一副异诡体内。
好在他们都平安无事。
牛头马面偷偷看着孟婆,怀疑她老人家又开始冥想了。
“收摊咯,收摊喽,今天生意不错啊。”孟婆转过身,咯咯笑起来,变回了那个乐呵的小老太。
马面不太放心:“婆婆,您刚刚想什么呢?”
孟婆长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老身在这只能守望每个人类生命的一个节点,人类和鬼族,包括老身与你们,都跳脱不了这一节点。但造化是公平的,既然有逃不掉的,一定有逃得了的,这二人就是如此。”
牛头正惋惜着自己受伤的蹄子:“能跳脱节点逃离命运,真好啊,那样我就不用在这当一辈子牛马了。”
马面狠狠敲了敲他的额头。
孟婆呵呵笑起来,朝自家走去:“记住,凡事有因,为皆有价。能逃脱是他们的幸运,但总会有代价。”
***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生命,更没有声音。
庭竹的心脏在激烈跳动,他一不是人类二没喝孟婆汤,忘川河竟没有向他伸出爪牙。
他猜想的没错,宫白过得了奈何桥,那么可以说明两点:
一,生魂,甚至活人都可以去往彼岸;
二,孟婆汤对宫白不起作用,说明不喝汤也能过桥。
只是如此冒险地赌上性命,至今还让庭竹惊魂未定。
过了桥之后的彼岸就没有幽都差使的维护了,庭竹脚下是自然形成的岩石与泥土,周围迷雾环绕,可见度不超过一米。
由于他是最后一个过桥的,鬼族大部队早已消失在迷雾之中。
可令他疑惑的是,明明前后不超过半分钟,怎么会半点声音和踪迹都没有?
所有生命仿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庭竹周围的迷雾与脚下的路。
严格来说并没有路,而是看不见边际的平地。
“有人吗——”
庭竹放声呼喊,不出意料没有回应。
可并不是毫无头绪,因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回音。
他还记得,蒸汽巴士的电子广告屏上曾滚动播放过整个冥界的地图,虽然在空间上,冥界与现世完全不符,是被扭曲的,但他能从那幅地图上清晰辨认出一条路线——
奈何桥之后,是新生谷。
鬼族是没有成形的身体的,他们不会在地上留下痕迹,可宫白不一样。
庭竹蹲下身,开始研究地上的沙石。
地面并非如乍眼所见的那般平整,他伸手轻轻拂过表面的沙尘,竟发现了一串足迹,他虽然不知道宫白鞋印的款式如何,但大小是对得上的。
庭竹大喜,顺着足迹继续摸索,没料想竟又找出第二种鞋印。
他很确信这不是他自己的,难道这新生谷除了他和宫白还有别人?
不,不对。
这脚印的大小……和第一种是一样的。
紧接着,他又在沙尘底下翻出了更多的足迹,有简单有复杂,有模糊有清晰。
不难发现,久远的足迹会犹豫不决,甚至绕得很远,而较新的足迹方向更加明确,每隔固定的步数就会拐弯……
没错,新生谷地面上的所有足迹,都来自宫白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