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竹一愣,红发总算是松了些力道,
众差使乘机将这仙药精连身体带头发一起捆了起来,扛上肩运走。
用作捆物的是一种较细的铁链,虽然细但结实,庭竹挣不开。
“陆判!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会没命的?”庭竹怒吼。
陆判随着一众差使起身,收起判官笔并排走着:“字面意思,庭竹大夫。忘川河向来只允许人类和鬼族跨越她,曾经我有位同事,偷喝了孟婆刚研制的‘生命之源’孟婆汤,不幸踏上了奈何桥。”
陆判话还没说完,抬着庭竹的差使倒是虎躯一震。
“后来值班的无常看见了,忘川河里锁着的妖兽跑出来,将他拖到了河底,眨眼间的事,谁都救不回来。”陆判很是风轻云淡。
“就、就没了?”
“不,他活着。”
差使们走出了小路,陆判扶了扶半边眼镜,篝火的火光映上他的镜片,透露着不可名状的危险。
“是要是路过那片忘川河的差使都能看见,我那同事仰面躺在河底,身上爬满了兽虫,眼珠灰白,却还在呼吸。”陆判语气依旧事轻飘飘的,甚至举起判官笔在空中描绘着他那同事的模样。
抬着庭竹的差使们个个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庭竹瞬间理解为何这位判官能和三团那样动不动拿狼牙棒抡诡的差使交好了。
“话虽如此,庭竹大夫,你不会真以为,我和这些蠢材一样,会在意你的生死吧?”
庭竹怔住了,直勾勾盯着这位神秘莫测的判官,想起丽姐曾说过有关他的评价:
“浑身上下只有脸是干净的。”
按宫白的意思,差使们应当把他直接遣送回现世,而现在陆判却领着他们向奈何桥靠近。
庭竹清楚地看到,宫白从孟婆手中接过一碗货真价实的孟婆汤,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接着如同他周围的鬼族一般,双目呆滞地走向彼岸。
陆判又抬手看了眼表:“嗯,还剩三分钟。”
随后他一抬手,差使们纷纷将铁链松开。
庭竹尚未反应过来,差使们已经列队到陆判身后,那副单边眼睛的下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接下来的时间,庭竹大夫可自由分配,”陆判转过身悠悠道,“友情提醒,人魂诡身是否能通过奈何桥,在幽都尚无先例,请你自重。”
庭竹勾起嘴角,临走前十分不屑地留下一句:“谁和你是朋友?”
陆判不置可否,领着一头雾水的差使们悄悄离开。
庭竹不得不承认,这陆判的确有些胆量,也或许是宫白作为异诡神在冥界的震慑力没那么大,要是换作在现世,估计没一个诡敢如此堂而皇之违背异诡神大人的命令……
哦,除了庭竹自己。
还剩两分钟,奈何桥边依旧挤满了鬼族。
“已经在这排三天了,怎么还没排上号啊?不会以后连投胎都要摇号吧?”
“这么急着投胎做什么?这地方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
“哎哎哎!小伙子,怎么你也插队啊,刚刚就有一个,一而再,再而三,过分了啊!”
庭竹高声应道:“放心吧大爷,我保证后面不会有第三个!”
他穿过熙攘的鬼族,险些把几个魂体不稳定的老年鬼冲散,终于来到孟婆面前:“孟婆婆,麻烦快点,给我来一碗不含彼岸花的做做样子,我赶时间。”
孟婆端起一碗开着花的孟婆汤,和蔼笑道:“年轻人,不喝下这一碗,是过不了桥的。”
时间快到了,奈何桥上的雾气正肉眼可见地浓密起来,庭竹有些躁了:“那您老人家可得保证,我喝了不会出事。”
孟婆笑呵呵地将另一碗汤递给下一只鬼:“呵呵呵,的确不会出事,只是会丢点记忆。”
“……”
她在拖延时间。
孟婆一眼看穿了庭竹的想法,依旧是一副和善的模样:“老身并非与异诡神大人通过气,只是在替你考虑。原谅老身年纪大了,见不得伤心事。”
孟婆满头银发,苍老的面容上沟壑遍布,明明是幽都最德高望重的神明,却平凡地像个随处可见的老太太。
还剩三十秒。
庭竹端起那碗孟婆汤,送到嘴边,面上蒸腾着水汽,却一点不烫,他手指不住地颤抖。
十五秒。
孟婆用长长的汤勺舀出最后一碗,目送着今日最后一只鬼,目光深邃而悠远。
庭竹将另一手攥得死紧,屏住呼吸。
单薄的铁栅栏缓缓拉下,记在此岸的鬼族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集到这名神秘的红发异诡身上。
彼岸的迷雾很快蔓延到他的脚下,只听那诡低声念叨了一句:“得罪了,婆婆。”
咔嚓一声,陶瓷做的汤碗被砸在地上,鲜红的彼岸花飘散了一地,庭竹转身冲进那片迷雾。
夺目的红发迅速消失在视野中,谁都不知道那仙药精是死是活。
鬼族很快散了大半,只留孟婆独自驻守在桥头,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庭竹消失的那篇迷雾中。
一旁牛头马面正在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牛头:“真是的,不喝就不喝,砸什么碗啊!”
马面:“婆婆,那仙药精……过去了吗?”
孟婆没有回答,而是转而看向沉寂的忘川河。
河面依旧静静的,没有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