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属人,一半属魔。
一半想要挽留捍卫成就他如今的一切,一半想要占据毁灭这本该就不该属于他的未来。
冰冷的溪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跪坐于刀山火海指尖,视线中的一切变得抽象浑沌。
他看见,他的心口被剜出了个血洞,淋漓的手上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而他的面前,宫白神色平静,向他伸出双手。
白净修长的手指,修长和蔼的双眼,周遭的一切瞬息平息。
“把它给我吧。”
庭竹颤巍地伸出手。
当跳动的心脏落到宫白手中的一刻,刀山火海便不复存在。
庭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和空虚。
“辛苦了,你可以安息了。”
可他闭不上眼,冰冷的泪水滴落。
***
“等等!这些花怎么……”
三只泥鳅刚小心翼翼地捧起照妖银镜,想要将庭竹身上的彼岸花全部驱散。
可还没等他们掀开染血的貂皮,这些彼岸花竟先自行枯萎了。
随后,庭竹睁开了眼,双目无光。
三只泥鳅连忙收起了照妖银镜,赶忙上前确认他的情况。
“庭竹医生,你感觉如何?听得见吗?”
“你还认得我们吧?我是鳅策那啊!”
可无论三只泥鳅怎么逗,他都是那副失神的模样。
鳅策那掐起了鳅法刻:“法刻你快想想啊,你曾奶奶有没有说过这种情况啊!”
鳅法刻鱼眼直打转:“别掐了我在想了,在想了!”
鳅马德斗胆班门弄斧替他把了把脉,结果差点把鱼胆吓破。
他又不信邪地贴上庭竹的胸口……
“庭竹医生……您的心跳呢?”
此言一出,在场的三鱼一蛇都被吓成了冰雕。
斯年最是惊恐,本以为是这不专业的泥鳅听错了,他化出人形冲上前,对庭竹进行了简单的体格检查。
结果……是真的。
现在的庭竹,是一具尸体。
庭竹乍然回魂,就发现面前四只诡哭得稀里哗啦的,只迷迷糊糊听见什么“别死”、“不要”的只言片语,又发觉周遭的环境竟没有先前那样寒冷了……
“原来……我真给出去了啊……”他嘴唇翕动。
他一说话,那四个跟班更是起劲:
“什么?说大声点,听不见啊!”
“你让尸体怎么大声说话?”
“啧你又在这瞎说什么?都会说话了怎么能叫尸体?!”
“他好像说‘给出去’什么的……”
真是死了都吵得他头疼,他身体一用力,强撑着坐起身。
鳅策那鳅法刻抱着斯年向后一躲:“啊啊啊啊!诈尸了!”
只见庭竹拾起地上的照妖银镜,一脸轻松地笑了笑:“对,我是诈尸了,所以趁我死透之前,赶紧找到笛高殿主吧。”
庭竹是五个诡中最高大的,他下定决心做什么其余四个是拦不住的,更何况他手上还拿着照妖银镜。
银镜的光芒比三只泥鳅头上的手电还要耀眼,镜面一照,黑色的藤蔓自动退让。
“斯年,带路吧。”庭竹回过头,语气异常平静。
斯年不好反驳什么,只好在前面带起了路。
“庭竹大夫!”鳅马德站在原地,叫住了他。
庭竹停下脚步,面色苍白:“鳅马德……这不怪你,是我自己坚持要来的。”
见这泥鳅依旧无法接受,庭竹便继续道:“烬落院可以没有仙药精,斯年他跟着我已经学有所成,我又留下了这么多课题供你们去探索,如今百闻馆的医疗水平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但赦恕殿不能没有笛高,这关乎到现世所有生命的安危。”
鳅马德愤愤不平,但那些抗议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噎了回去。
“好了,时间就是生命,”庭竹继续向前走去,“斯年,你边走边告诉我,你找到笛高殿主时,他的生命体征如何?”
斯年赶忙跟了上去:“我赶到的时候,颈动脉搏加速,呈代谢性加快。”
庭竹点头,脚下步伐更加迅速。
“意识尚且清晰,呼吸深且快……”
庭竹的脸色愈发难看,不知道是担心笛高的状态,还是自己的身体原因:“后背伤势如何?”
斯年答道:“没有光线我看不清楚……我只能看到殿主的体温下降明显。另外我扯貂皮包裹银镜的时候,无意触碰到,其腹背部肌肉紧绷……”
庭竹不敢松懈:“这么长时间还能保持意识,不愧是殿主,您可一定要撑住啊!”
在斯年的带领下,众诡很快来到冥界石门前。
三只泥鳅放出了飞行探照灯,这片空地早已被冥界植物占领,连照妖银镜都驱散不了,笛高跌坐在石门的右侧。
这里的一切与梦境中如出一辙,只是没了彼岸花,石门前也没有宫白。
照妖银镜一靠近石门,就有感应般地飞回到它原来的位置上,顿时光芒万丈,亮得他们根本睁不开眼。
银镜毕竟对异诡来说是有害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路要将其裹在貂皮中运输使用。
这光对那三鱼一蛇都难挨得很,对庭竹来说更是折磨。
现在的他疑似行尸走肉,银白色的光像是一把把利刃,直直往他身上戳,刀刀致命。
“庭竹医生!快趴下——”
鳅马德冲到庭竹和斯年的面前,伸出鱼鳍鱼尾,眨眼间它们变得巨大无比,挡住了那银镜的威光。
鳅法刻和鳅策那则是冲到了笛高身旁,同样化出巨大的鱼鳍鱼尾。
单薄的鳍尾终究难抵,鳅马德干脆将整个鱼身巨大化,用身体替他们挡下了镜光。
“庭竹医生……这回您可必须答应我,回去要亲自把我的皮肤粘液腺分泌障碍治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