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竹再次睁开眼时,那些冥界植物已然消散了大半,照妖银镜也恢复原位。
鳅法刻和鳅策那互相照应,他俩的伤势还好,可鳅马德就不一样了。
他的鱼鳍鱼尾变得千疮百孔,身上的鱼皮更是被烧灼得暴露出半身的血肉。
“不、不用管我,先去救殿主!”鳅马德疼得龇牙咧嘴。
庭竹胸口一揪,选择听从鳅马德,赶到笛高身旁。
方才赶来的路上,庭竹事先用红发生出了好些药材,甚至连包扎用的纱布都编出来了,交予三只泥鳅保管。
斯年协助庭竹将笛高搬运至合适的位置,充当起助手,立刻开展了急救。
冥界石门关上之后,周围的温度有所好转,在场的每个诡都直冒冷汗,时刻关心着笛高的状态。
浑身通红的壮汉总算撑到了救援,他欣慰地两眼一闭,昏迷了过去。
由于手边条件有限,庭竹只能对笛高的伤口进行初步的消毒缝合。
笛高本身体魄强悍,剑伤其实并不致命,反倒是那些烧伤。
为了灭火,笛高和九舞一样,毫不犹豫地割下着火的皮肉。
烧伤面积本身就大,十八层的环境不算洁净,还拖了这么长时间,感染状况相当严重。
庭竹和斯年合力耗费了整整四十分钟才将那些烧伤的皮肉初步处理完毕。
笛高虽然尚未恢复意识,但好在面色略有好转。
抢救完笛高,紧接着是鳅马德,庭竹和斯年三下五除二将他裹成了一只鱼肉粽子,暂时也没有大碍,但沾不了海水。
此时鳅法刻放下电话:“庭竹医生,百闻馆的医疗官员已经下海,在来的路上了。”
至此,庭竹才真正松了口气。
又是死里逃生又是抢救,斯年累得连人形都化不出来,干脆变成一根绿棍子瘫在地上。
两个失去行动能力的病患加上四只累成狗的诡,他们选择原地休息,等待百闻馆的救援。
可除了庭竹和昏迷的笛高,那三鱼一蛇终究是放不下心来的。
“庭竹医生……您的身体……”鳅策那试探性问道。
庭竹支着一条腿靠坐在石墙边,漫不经心道:“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彼岸花盯上我……因为我上辈子是个人类。”
短短一句话,差点把四个诡都吓立正了。
“您您您是个人类?!那您是怎么变成仙药精的?”鳅法刻鱼眼都瞪圆了。
“嗯……这我不清楚,十五年前,天空一声响雷,我就穿成这样了,”庭竹在后脑勺处背起双手,轻松地像是在回忆什么童话故事,“说起来我死之前也有三十了,还得感谢这位仙药精老兄让给我了这么副好躯体,简直越活越年轻啊!”
说到这四个诡都明白了,庭竹能研究和发表那些论文,还有各种医疗手段和器械,都是因为他拥有人类的记忆。
“难怪我总下意识觉得你小子年龄本该比我小不少,合着你才活了这么些年!”斯年愤愤不平。
庭竹释然一笑:“知道是人类,你们竟然不排斥?”
鳅马德裹着纱布的鱼鳍一挥:“您说什么胡话呢!您是人类又如何?您都是咱异诡界的庭竹医生啊!因为种族不同就产生偏见隔阂,您可别把我们当成思想落后狭隘之徒!”
“哎!鳅马德你小心点,动作太大伤口会……”
庭竹话还没说完,鳅马德就嗷嗷叫了起来。
“所以彼岸花究竟是怎么回事?您现在不是异诡吗?”鳅法刻睁大了好奇的鱼眼。
庭竹指了指自己的心尖:“生理构造上来说我现在的确是个诡,但……这部分不是。”
两个半鱼头凑了上来,剩下半个缠着绷带。
“是人的灵魂……不过现在不在了。”
这也是彼岸花突然枯萎的原因。
“啊?不在了?”
庭竹点点头,目光转向那扇高大的冥界石门:“说来惭愧,我被彼岸花迷惑的时候,意志不够坚定,将自己的心脏交到那里去了。”
泥鳅们屏息。
“所以……我大抵也活不长了。幸好在完成笛高殿主和你的手术前,我的身体还没开始消散。”
说罢,庭竹举起一直藏在后脑勺后的双手。
他的指尖已然变得透明,身上的诡火也在逐渐消散。
三只泥鳅见状齐刷刷哭起来了。
庭竹连忙安慰道:“哎……你们也不用太伤感,就像我之前说的,该留的东西我都留了。估计是因为已经死过一回,我心里早就有所准备,仙药精固然长寿,但这些时光终究不该是我应拥有的……所以我早就作好准备会有那么一天了。”
“你们啊……活得不比外面的异诡们差,更不比人类差,今后也要好好生活。”
泥鳅们跪在庭竹面前哭得稀里哗啦,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斯年忽然化出人形,站了起来。
“斯年?”庭竹见他的样子有些不对劲。
只听那蛇医喃喃自语:“有方法的……有方法的……”
“你说什么?原谅我现在视觉听觉都差了好多,你说大声点?”
斯年转过身,抬手指向冥界石门:“有办法的……走进这扇门,进到冥界去……把你的灵魂找回来。”
三只泥鳅纷纷转过头,看着这判若两诡的蛇医。
连庭竹都觉得天方夜谭:“你这庸医,都什么时候了还盼着我早点死……”
“我没在开玩笑!”斯年高声道。
只听他持续念叨:
“在以前,现世与冥界有许多通道,但如今东方境内只剩下此处和椿爷的神桃树。冥界是鬼族的栖息与轮回之地,现世的异诡并非不能前往冥界,而是一旦去了就没法轻易回来。”
“你们还记得鳅九灵的卦吗?”鳅马德忽然道,“‘焚如,死如,弃如’,按字面意思理解,您一共要死上三趟,彼岸花算是第一趟。虽然说着不太好听,死第二遍前,您得先复活,说不定冥界就是您的生机!”
冥界石门威严而狰狞,即使有照妖银镜的压制,死亡的寒气依旧刺骨,很难将生机二字与这扇门背后的地方联系起来。
庭竹看向自己已然透明的手指,握紧又张开,毫无知觉。
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了?
“今天几号了,农历?”斯年没头没尾地问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