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时似乎还在娘胎里呢,”蒋如澈伸手又拈了一块,“二十多年前,后宫大乱,太后也牵扯其中。”
他语毕,不等陈岁惜追问,猛地一勒缰绳,□□白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蒋如澈顺势调转马头,动作潇洒利落,仿佛刚才那番沉重低语只是幻觉。
“走了!那梦月楼的好席面,可得给我留着!”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一阵风,将官道上的尘土卷起小小的漩涡。绛红色的身影如同一道燃烧的火线,眨眼间便与身后几辆辎重车一起,没入了前方官道两侧郁郁葱葱的杨柳堤岸深处。
“诶?!蒋大人这就走了?”杏枝探出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远去的小点,语气里满是惊讶。
陈岁惜收回目光,指腹重重地摩挲着铁衣令上深刻的“铁衣”二字:“哼,跑的比兔子还快。”
“走吧。”陈岁惜放下车帘,隔绝了窗外明媚却略显刺目的阳光,也隔绝了蒋如澈离去的方向。
傍晚时分,陈岁惜几人终于抵达了南下必经的咽喉要地——临江渡。
宽阔的江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水汽氤氲。巨大的渡船停靠在码头,渡口早已人声鼎沸,车马如龙。
“娘子,看来今晚得在这儿过夜了。”青荇道。
陈岁惜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筋骨:“青荇,找家干净点的客栈安顿。杏枝桃枝,看好行李。”
“是,小姐。”青荇立刻领命,驱车去寻客栈。
这渡口鱼龙混杂,夜里怕是不甚太平……陈岁惜皱着眉思索,又被一阵喧哗声打断。
渡口入口处一阵骚动,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
几辆装饰极为华贵的马车在众多家丁仆役的簇拥下,蛮横地挤开人流,直冲渡船而去。
“……”陈岁惜扶住刀,观望形式。
被家丁推搡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避让。
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躲闪不及,被马车撞了一下,菜筐倾倒,新鲜水灵的瓜果滚了一地。老农心疼得直跺脚,却不敢上前理论。
为首的家丁头目趾高气扬,手中马鞭挥舞,口中呵斥不断:“让开!都让开!没长眼睛吗?耽误了我家主人过江,你们担待得起吗?!”
“好大的排场。”陈岁惜冷哼一声,就被周围人低声制止。
“小娘子小心些,这是张郎中的家眷!”一个大娘拉住陈岁惜,悄声说。
“哪个张郎中?”陈岁惜眉头拧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等大娘解释,一个管事自报姓名,对着渡口负责调度的小吏颐指气使:“你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吗?是吏部文选司张郎中的家眷!耽误了行程,你这小吏吃罪得起?!赶紧的!清出一条道来!我家夫人要即刻登船!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让他们等下一趟!”
小吏一脸为难:“这位爷,渡船装载有规矩,得按先来后到……”
那管家见小吏还在犹豫,竟抬手欲推搡:“你听没听话!我说……”
“我先前还想着谁这么威风,在临川作威作福,”陈岁惜分开人群,朗声道,“原来是这个张郎中啊。”
“你又是什么人?敢管张府的闲事?!”管事怒道。
陈岁惜笑:“你们大人应当认得我啊,去岁京察,贵公子在镇南关地界上强抢民女,可是我亲手抓回去的。”
管事一愣,又听她抬高声音道:“在下镇南关副使,陈岁惜。渡口秩序,关乎行旅安全,岂容尔等扰乱?排队,等候。”
管家一愣,随即想起自家少爷在镇南关吃过的亏,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仍强撑着:“哼,副使又如何?我家夫人……”
“你家夫人是朝廷命官家眷,更应遵纪守法,为百姓表率。”陈岁惜打断他,“还是说,张郎中的家规,便是纵容奴仆当街行凶,败坏朝廷法度?”
这时,马车里似乎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随即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惊慌又带着点羞恼的妇人脸庞。
“郎君,确实是张夫人。”一个有些耳熟的清亮女声响起,陈岁惜抬头看去,正是薛翩雁。
薛翩雁冲她眨眨眼,转身换上浮夸表情:“哎呀,张夫人,久仰久仰。在下薛翩雁,今日这渡口拥挤,夫人金尊玉贵,若嫌等候烦闷,不如移步到旁边茶寮歇息片刻?让这些粗鄙的下人排队便是。何必亲自在此,惹得一身尘土,还平白坏了张大人清誉?”
张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巴张了又闭,似是想骂人,终究是气短狠狠瞪了那惹事的管家一眼,低斥道:“还不退下!按规矩排队!”
管家如蒙大赦,赶紧指挥家丁仆役灰溜溜地退到一旁,再不敢嚣张。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人群响起低低的交流声,不知在说些什么。
陈岁惜不再看他们,转身去扶那惊魂未定的老农,薛翩雁跟着上前,帮忙收拾散落的瓜果。
“雁娘,你怎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敏捷地跃上陈岁惜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