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惜回到镇南关时,城门口当值的缇骑已换了一班,朱弥正与来接替的同僚低声交代着什么,厚重的铁甲在走动间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副使……”朱弥刚要打招呼,就闻到一股血味,不由得眉头一皱,目光快速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和微有凌乱的衣袍,,“您这是……?”
“遇袭了,不打紧,处理过了。对了,你若是有空帮我到暗使那儿说一声,到镇南尉那边核对情况,看看是不是江南那边派来的。”陈岁惜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话,随后捂着肩走了。
朱弥在原地怔了一瞬,与换班的那位缇骑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同样的惊疑。朱弥挠了挠头,低声道:“那我先去暗使那儿一趟。你当心些,夜里眼睛放亮点,别让些宵小钻了空子摸进来。”
后者点头,心里却想着陈岁惜遇刺……陈副使的身手在镇南关是数得着的,什么人竟能伤到她?还让她如此行色匆匆?
话说陈岁惜回到自己值房,顾不得歇息,点亮油灯迅速地翻找起来。指尖拂过粗糙的纸张和冰冷的木器,却始终没有触碰到她期待的那份东西——一封来自景王府的信件。
难不成言之颀耍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转身快步走向镇南关正门。门口的缇骑刚换过一轮,彼此间还在低声交谈着换防的细节。陈岁惜的出现让他们立刻噤声,挺直了腰板。
“今日……可有人送文书到我值房?”陈岁惜开口。
几位缇骑面面相觑,脸上俱是茫然。其中一个较为机灵的犹豫着答道:“回副使,今日往来文书不少,但……似乎没见有指明送您值房的。若有,按规矩也是先送到文书房登记……”
陈岁惜心下一沉。文书房今日当值的早该下值了。她耐着性子,挨个询问门口这几名刚换班的缇骑。
终于,一个年纪稍轻的缇骑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道:“副使……傍晚时分,妙音判官好像来过一趟,说是找您。后来听说您不在,她……她好像从文书那儿取了什么东西就走了?属下当时在岗,没太看真切。”
李妙音!
陈岁惜心头一松,随即又涌上几分无奈。她匆匆道谢,随后又匆匆离开。
陈岁惜气喘吁吁赶到李府门前时,正巧看见李妙音提着一小包东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步履轻快地拾阶而上。
“安安,你拿我信干什么?”陈岁惜开口,气息还有些不稳,语气里带着点风风火火后的无奈。
“嗯?”李妙音眨了眨眼,像是才想起这茬,轻轻“啊”了一声,“方才我去你家,得知你不在,便给青荇了。”
她晃了晃手里拎着的一小包东西,大概是刚买的点心,另一只手随意摆了摆:“喏,咱俩这正巧了。”
陈岁惜松了口气,刚想离开就被拦住。
“急什么,青荇又不会把你的宝贝弄丢了。”李妙音笑眯眯道,“对了,静娘,我怎不知…你还认识景王这等人物啊?”
“……”
面对好友的疑问,陈岁惜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解释,只是道:“一桩旧案罢了。”
“嗯?”李妙音凑近看她,“闪烁其词,骗人。”
陈岁惜哭笑不得:“真是旧案。”
“哦——旧案呀?”李妙音拖长了尾音,那语调拐了几个弯,明显是不信。
她非但没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些:“静娘,”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陈岁惜没受伤那边的肩膀,语气带着了然的笑意,“你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敷衍我呢?咱们在镇南关当差也有些年头了,什么‘旧案’需要劳动景王府的贵人?嗯?”
纪现案牵连甚广,又涉及皇室秘辛,陈岁惜本不欲将更多人牵扯进来,一时间踌躇难言,只觉得肩头的伤处愈发疼痛起来。
“听闻景王府上二位,长子顾晴和世子妃琴瑟和鸣,你也不像是那种会委身做妾的人…那便是……”
“安安!你这张嘴真是……”陈岁惜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想把粘在额上的湿发拨开,动作间牵扯到肩伤,细微地蹙了下眉。
李妙音一愣,脸上的促狭笑意瞬间收敛,目光落在陈岁惜下意识护了一下的左肩上:“静娘?你这肩膀……”
“不碍事。”被这么一搅和,陈岁惜方才被追问的窘迫也消散了。
李妙音看她面色实在不妙,叹气道:“算了,不逗你了。景王府送来了一本薄书,没有名字,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找我。”
“嗯。”陈岁惜应。
李妙音把手里的东西塞给陈岁惜:“喏,刚买的青团。”
陈岁惜接过,怔愣地看着李妙音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齐朝不设宵禁,故此时路上人还算不少。陈岁惜穿梭其中,心里默默盘算着,是该物色一两个机灵可靠的亲随了,总这样事必躬亲,精力实在难以为继。
还未走到白家巷口,一阵激烈的争吵和器皿碎裂的刺耳声响便硬生生截停了她的脚步。前方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胡饼摊子被掀翻在地,滚烫的炉灰、碎裂的陶碗和焦香的胡饼散落一地。
上前一看,几个虎头虎脑的家伙正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叫,口中喷出浓重的酒气。旁边,两个穿着主客司低级官员服饰的人,正战战兢兢地试图驱散围观的人群,声音发颤,毫无威慑力。
没有修辞,陈岁惜一眼便看出,这几个家伙定是妖域来的使节或随从。此刻显然是酩酊大醉,连最基本的妖力收敛都维持不住,竞原形毕露。
麻烦。
陈岁惜深吸一口气准备上前,就见一队青红衫的镇妖司弟子冲了过来,于是缓缓吐气。她最后瞥了一眼已被控制住的混乱场面,转身悄然没入人群,朝着白家巷深处那点熟悉的灯火走去。
到家后翻开青荇送过来的书册,陈岁惜发现这字比那两本《通明琉璃骨》只是稍显幼稚,应当就是出自一人。
她无声笑了一阵,翻页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