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得雨缩在冰冷的条凳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缀满补丁的棉袄,此刻薄得如同一层纸,寒意针扎似的穿透布料,直刺骨头缝。
外面街上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间或有孩童模糊的嬉闹飘过墙头。
燕得雨搓着手,对着油灯微弱的光,看自己呵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消散,心里空落落的,像这间值房一样,除了冷,什么也没剩下。
突然,值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燕…燕头儿!不不…不好了!”一个面无人色的年轻快手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上气不接下气,“杀…杀人啦!城隍庙会!死…死人了!”
寒风裹着雪花猛地灌入,吹得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燕得雨一个激灵站起身,冻僵的骨头发出“咔吧”轻响:“慌什么!说清楚!谁死了?”
“纪…纪现!”快手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被吓得不轻,“就是那个…那个常接衙门活计的纪现!那个捉妖师!南郡第一捉妖师!胸口开了个大洞!血…血都冻成冰花了!就在…就在庙会东头!人群都炸了窝了!”
纪现!
燕得雨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
“王头儿呢?”
“王头儿……王头儿回家喝小年酒去了!还没…还没回来!”快手急得直跺脚。
燕得雨暗骂一声晦气。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惊悸。“走!带路!”他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
“叫上值夜的另外两个兄弟,守住现场,别让闲人靠近!我去禀告师爷一声!”
城隍庙会东头喜庆的喧嚣早已被惶恐的低语取代。衙役们勉强拉起一道人墙,将黑压压、窃窃私语的人群隔开。
燕得雨拨开人群,亮出腰牌,脸上刻意绷紧,驱散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都散开些!衙门办案!”
他踏进那片被绳子草草圈起来的死亡区域。
和快手所说一样,纪现胸口开了个大洞,早就没气了。
燕得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来,比这腊月的夜风更刺骨。他蹲下身,避开那片粘稠冰冷的血冰,尽量忽略那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致命伤在胸口。伤口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被巨大力量瞬间贯穿撕裂的痕迹,干净利落得近乎诡异……
是什么……
没有明显的反复捅刺或拖拽的迹象。
就死在这里吗?!
凶手下手极狠,极准,而且……似乎是在极近的距离,一击毙命。纪现甚至可能没来得及做出像样的防御或躲避。
寻仇?
燕得雨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纪现的脖颈,触感冰冷僵硬。他屏住呼吸,轻轻拨开那散乱遮面的长发。
一张青白僵硬的脸露了出来。
嘴唇微张,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这神情……绝不仅仅是面对死亡的恐惧。这更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东西?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纪现垂落的左手边。
指腹带着厚厚茧子,那是常年习武、握持兵器留下的印记。握枪的手此刻正无力地摊开在冰冷的、混着血污、黑灰和雪泥的地上。
这手边则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小东西。
一小截,约莫寸许长,通体透明,内里仿佛有极淡的如同水波般氤氲流转的光华。
燕得雨从未见过这东西,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寻常之物。纪现临死前,手里握着它?还是它从纪现身上掉落?它和这致命的一击有什么关系?凶手为何没有拿走?
燕得雨站起身,环顾混乱的现场,没有一点头绪。
“诶……老刘呢?”他招来年轻快手。
“刘仵作……喝花酒呢…已经去叫了!”
“嘶……”燕得雨用力跺了跺脚,“这天真冷啊……”
快手接茬:“可不是……小年杀人…诶……”
燕得雨盯着地面,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不停地摩擦着皲裂的双手。
“头儿,”快手忽然叫了一声,“右手!右手似乎……是紧握着的?”
燕得雨眼睛一亮,跟着快手蹲到纪现跟前,强忍着触碰尸体的不适和寒意,小心翼翼地去检查纪现那只紧握的右手。
在拇指和食指的指缝深处,靠近掌心的地方,借着灯光,燕得雨看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血污和炭灰的异样——一种近乎透明的、微带油润感的……残留物?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极其小心地在那指缝边缘刮了一下,凑到鼻尖。
血味。
糊味。
甜……?
这气味……很淡,很熟悉……像是某种……他只隔着点心铺子橱窗闻过的……昂贵的糕点?
右手紧握过某种可能残留甜腻油润感的东西,左手边却落着这神秘的、仿佛带有灵性的物件……胸口是瞬间致命的贯穿伤……
头疼啊…头疼。
“诶……他娘的……”
燕得雨长叹一口气:“过年了还不让人好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