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山雾氤氲。
砂椽山蒙着白色,像个秃顶老头。镇妖司内喊杀声震天,学徒们分区晨练,打的热火朝天。
陈岁惜爬上房顶时,言之颀正捧着茶,痴痴地望着下方。他衣衫烟青,仿佛也染上了水汽,即将融入屋瓦深处。
再走近些,能看见他手中天青釉斗笠盏中澄澈茶汤升上来的乳白色雾气。
恰逢一阵微寒的风拂过屋脊,他侧首,以袖掩口,压抑地咳了两声。
陈岁惜:“……”
“司正,陈少司来啦!”薛翩雁探出个脑袋,“静娘,我给你拿糕点去。”
陈岁惜刚想答不必了,就见言之颀转过身来,浅色的发丝在寒风中飘扬:“你叫静娘?”
“……”陈岁惜顶着他探究的目光,撇撇嘴,“怎么,我不能叫这个名字?”
言之颀笑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陈岁惜咳了声,转移话题:“言司正大病未愈,怎么在房顶上吹风?”
“房上风景好,”言之颀答,拍了拍身旁的瓦片,“过来坐。”
陈岁惜轻轻地踏了过去,并未坐下。她低头看去,几道人影在晨光里辗转腾挪,刀锋搅动着空气,划出青色的弧光。
“陈少司的武艺比之如何?”
陈岁惜心下一动,想到前日他二人的争吵,又想到昨日那本《透明琉璃骨》,觉得言之颀可能有了去江南的想法。问她武艺如何,可能是在想自己是否有余力保护他……
陈岁惜低头看言之颀清瘦的身形,问:“言司正呢?难道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吗?”
言之颀笑,单薄肩胛在青衫下微微轻颤,如风中细竹。
“陈少司啊……”言之颀轻叹,“江南凶险。”
“是。”
言之颀定定地看了她好一阵,道:“我不善武艺。”
“不善武艺?”陈岁惜忽然朗声一笑,那笑声清越,打破了屋顶的微凉寂静,“言司正过谦了,你那本《通明琉璃骨》可是比寻常武艺厉害多了。”
言之颀指尖在微凉的盏壁上轻轻摩挲,茶汤倒映着青天,也映出陈岁惜按刀而立的身影。他低低咳了一声,“陈少司谬赞。几张废纸,能助少司一臂之力,便是它们的归宿了。”
“废纸?”陈岁惜挑眉,向前踏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青色衣袂拂过微湿的瓦片,冰蓝刀穗也随之轻晃。“能让言司正拖着病体也要上这风口守着的‘废纸’,想必非同寻常。司正大人既知江南凶险,又忧心我这莽撞之人,那不如……”
言之颀听着她故意似的拉长的话语,仰着头看她,准备听听这家伙嘴里能吐出什么鬼话。
“司正觉得,那位的身手如何?若遇突袭,可能护得身边病弱之人周全?”
言之颀看过去,那人身手敏捷,进退有度,正是自己的大师兄瞿望水。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没想到陈岁惜如此干脆利落,竟要以这种方式破局。
“罢了,”他道,“师兄古板,和娘子对上一眼都要脸红。”
“唔……”陈岁惜转过脸,刚好对上脑袋上顶着食盒的薛翩雁,“那,雁娘,我们比划比划。”
薛翩雁脚一滑差点摔下去,眨巴着大眼睛不明所以。
“罢了罢了。”言之颀招呼薛翩雁,“茶凉了,再上一壶。”
“得了吧,”薛翩雁把食盒打开,糕点的香气喷了陈岁惜一脸,“来,镇妖司专供,是宫里来的厨子做得呢!”
陈岁惜伸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果然好吃。
言之颀吹了会风,只觉得病情更重了。
“罢了!”他撑着身体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快叫惊鸿扶我下去。”
薛翩雁笑嘻嘻道:“怎么没有在屋顶上附庸风雅的做派啦?”
言之颀其实怕的要死,这可是三层高的楼阁,摔下去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陈岁惜看他面色惨白,又看了眼没心没肺的薛翩雁,叹口气上前,手臂稳稳托住言之颀肘弯,低声道:“得罪,司正请放松,随我力道。”
言之颀只觉一股沉稳力道传来,心领神会,立刻屏住呼吸,强提一口内息稳住身形,将身体重心交予陈岁惜掌控。
陈岁惜足下轻点,带着他如一片轻羽般从檐角飘落。靴底点了几下,最后揽着言之颀的腰侧,腰身一沉,双足稳稳踏在院中青石板上,落地无声,只震得她脚下微尘轻扬。她手臂始终稳稳托着,待言之颀双脚触地,才缓缓撤力,确保他站得平稳。
整个下落过程如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薛翩雁在上面看着,甚至还悠闲地吹了声短促的口哨,仿佛在看一场寻常表演。
“……”言之颀面子薄,一抬眼看到底下无论武师学徒都看了过来,感觉呼吸一滞。
“多,多谢。下本在我房中案上,你自己去寻吧。”说罢,言之颀慌不择路地走了。
陈岁惜眨眨眼,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位言司正,心思深沉如海,脸皮倒比想象的薄些。
她不再耽搁,转身便朝着言之颀那小破院子走去,上回月光昏暗没看清楚,言之颀这院破得里顾锚的只剩没有大量的卷宗了。
推门而入,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井然有序,最显眼的,便是摊开在案头的一册薄薄线装书。
依旧是《通明琉璃骨》。
陈岁惜翻了翻,发现这一本是从一个小捕快的视角来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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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小年夜。
风像淬了冰的刀子,贴着地面,从衙门值房那扇永远糊不严实的破窗棂缝隙里硬挤进来,发出呜呜咽咽的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