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最深处的囚室。
铁门无声滑开,两道身影踏入这片死寂之地,又一声如巨石落地的闷响,铁门在身后闭合,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也彻底掐灭。
墙上火把静静燃烧着,照亮中央被数条刻满符文的锁链死死禁锢住的身影。
陈岁惜单手扶住腰间挂着的刀,在他身前三步停下,开口道:“‘停’。”
铁链微微晃动,瘦削的身影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乱发披散,像枯草一般纠结在一起。那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从中探出,静静地盯着来人。
“名字。”陈岁惜视线落在专为镇压妖族而制的锁链上——自百年前镇南关与镇妖司分家,这铁链就不怎么起用了。
“停…停云。”
“太师徐敬承,和仆人王福,是你杀的?”
“……是。”停云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剖腹,插莲?”
“……是。”依旧是那个单调而肯定的音节。
“徐青燃的心,是你挖的?”陈岁惜语速加快,指尖无意识地捻过刀柄上冰凉的穗子。
“……是。”
三个一模一样的答案如同三记重锤砸在死寂的囚室里。陈岁惜深吸一口气,她盯着停云的双眼,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虚无的死水。
“卿公子是谁?他为什么指使你这么做?”陈岁惜问。
听到“卿公子”三个字时,停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就像被丢入石子的水塘,掀起了层层涟漪。
“是……”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声音依旧嘶哑,却注入了一种几近虔诚的激动,“主上……”
“主上……救了我,给了我新生。我为主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停缓慢而坚定地说,“战场上,到处都是血…烟…哭喊…主上救下了我。”
陈岁惜抱着刀靠在比较干净的那面墙上,看见停死寂的瞳孔中燃起光亮。那光亮驱散了所有的麻木与空洞,使得他眼中只剩下一种献祭般的疯狂。
“他……给了我……新的骨……新的血……新的……力气!” 停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开始试图挣扎,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符文明灭闪烁,压制着他的力量,“他……让我……能站起来……能……握刀……能……报仇!”
“喂,”陈岁惜手腕一翻,断水刀刀刃瞬间出鞘半尺,寒光逼人,“安静点。”
符文的强光灼烧皮肤,冰冷的刀锋气息直逼眉睫,反抗的动作渐渐被压下去了。停剧烈地喘息着,但眼中的狂热之火并未熄灭。他死死盯着陈岁惜,喉咙里迸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
“所以,你为他杀人?为他做一切?” 李不言沉声问道。
“呵…咳咳……”停云咳出一点带血的唾沫,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李不言,露出嘲讽的笑,“那是他们……该死!”
陈岁惜对上停幽绿的眸子,唇角竟轻轻向上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愿闻其详。”
停云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扯动被符文灼伤的皮肉,带来一阵抽搐。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阴云密布的下午。
天空浸透了脏污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小城的上空。空气闷热潮湿,带着泥土和腐烂的植物根茎的味道。
他们坐在一个简陋的路边摊上,油腻的木桌边角磨损得发亮。摊主是个人类老头,在妖域讨生活,脸上刻满了风霜与卑微。
那是主上捡回他的第十二年,那时他们正在妖域一个偏远的小城里吃着人族那里传过来的馄饨。据说,在人类那里,这小小的面食包裹着肉馅,象征着团圆与圆满。
“主上,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坐在停对面的落撑着腮,另一只布满伤疤的手夹着筷子正拨弄着碗里的汤水和漂浮的葱花。
主上面前的白瓷碗已经空了。他微微侧头,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快了。”
停坐在主上旁边,正埋头对付碗里滚烫的馄饨——这已经是第三碗了,鬼知道人类的食物这么好吃。
停和落都是主上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魂野鬼,落来到主上身边的时间比停还要久一些。他俩的名字都是主上取的,停云落月,停一直觉得这名字美则美矣,只是总缠绕着一种化不开的哀愁和思念。
主上心里,究竟有多少需要如此深切思念的人呢?
“快点吃啦,你慢死了!吃这么多小心找不到媳妇!”落用不满地筷子敲碗,引得旁边几个正在啃骨头的狼妖投来不善的目光。落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一股带着血腥的微弱妖气弥漫开,虽然不强,却足够让那些低阶妖物感到威胁,悻悻地转回头去。
“知道了,”停被烫得龇牙咧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捞起一个饱满的馄饨塞进嘴里,滚烫的汤汁在舌尖爆开,“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
这时,天上的雷响了。
紧接着,天穹仿佛被彻底撕裂,酝酿已久的暴雨哗啦哗啦地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油腻的木桌上,溅起浑浊的水花,瞬间打湿了他们的衣襟。
停最后一个馄饨刚夹到嘴边,就被主上一把拽起胳膊,拖着冲进了滂沱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们三个刚冲回歇脚的客栈就觉得不对劲,空气里弥漫着鱼龙混杂的味道,气氛格外压抑。
往客房走,二楼转角处一个身影蜷缩着倚在冰冷的墙壁上,那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僧人。他双眼半睁,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如同蚊蚋般的呓语。
“师…师弟……”
主上的脚步顿住。停和落也瞬间绷紧身体,落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藏着的短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