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
巍峨的太师府邸在雨幕中更显肃穆深沉。府门前白灯笼高悬,门房家丁皆身着素服,神色悲戚中带着警惕。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哀伤和紧张。
陈岁惜着青袍常服,举着厚重的黑色油纸伞,并未上前叩门,而是在康禾稻有些不解的目光中,带着他和李妙音转到了太师府侧后的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妙音,”陈岁惜停下脚步,看向李妙音,“太师府内此刻必定混乱,主事之人也未必有心思配合。你心思细腻,通晓世情,去这附近街坊、商铺里探探口风。”
“好。”李妙音从袖袋里抽出一个薄薄的册子,随后从发髻上拆下来一管毛笔,握在手上,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康禾稻这才发现,她头发原来绾了两遍。
陈岁惜这才转向康禾稻,整理了一下官袍:“康少尹,该我们了。”
康禾稻深吸一口气:“是。”
陈岁惜看他正常多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默默地向前走着。
雨依旧下个不停,淋在伞上有种奇妙的韵律。
两人踏入太师府,瞬间感受到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抑如潮水般涌来。
管家张宏良沉默地在前面带路,那张精明的脸仿佛被抽干了水分,沧桑而沉重。
陈岁惜视线扫过:白幡、素灯在雨幕中凄惶一片;庭院里精心打理的花木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偶尔有穿着素服的仆人低头匆匆走过,身影在雨雾中如同飘荡的幽魂。
康禾稻也沉默着,他心里可能在盘算着女儿未能完成的姻缘。
他的女儿温娘,就在月前刚刚与那位风评极好、前途无量的太师幼子徐青燃,交换了庚帖,议定了亲事。
这本该是康家攀附权贵、光耀门楣的喜事,是他为女儿精心谋划的未来。可如今……
康禾稻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明显的艰涩和疲惫:“徐管家,本官与陈少司特来吊唁太师与…三公子,并了解案发情形。望…望府上节哀。” 说到“三公子”时,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张宏良引他们到偏厅落座。冰冷的茶水放在面前,无人有心思去碰。
陈岁惜居于主位,手中把玩着刚到手的铁衣令,静静地等待两人心情平复。
“张管家,惊扰灵前,实非得已。本官奉上谕,与康大人共同查办太师大人与三公子遇害一案,誓要查明真相,告慰逝者。此刻府上悲痛,本官深有体谅。” 陈岁惜缓缓开口,声音清冽有力,“只是,案情紧急,为尽早缉拿凶徒,还需烦请张管家将案发当晚府内情形尽可能详细地告知我等。”
张宏良沉默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比如……比如守卫是如何布置?可曾听到任何不同寻常的声响?府门是否有异常开启记录?任何细微之处,或许都是关键。”陈岁惜轻声说。
张宏良细细思索,只是说:“太师府向来守备森严……老爷……老爷是自己出的府,带着王福……”
“何时出的府?”陈岁惜问,“可知为何出府?”
“这……”张宏良犹豫一阵,“不瞒两位大人……昨夜子时前老爷和三少爷吵了一架,老爷很生气,甩手就走了。”
康禾稻和陈岁惜对个眼神,轻微地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听说过。
陈岁惜追问:“你可知他俩为何争吵?”
“这……”张宏良低头,“不知。”说这话时,他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瞬。
陈岁惜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不必勉强。可否带我们……”
话未说完,太师夫人被两名丫鬟搀扶着出来,她身形摇晃,面色蜡黄,双眼红肿如桃,泪水无声地从脸庞上滑落。
陈岁惜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并未搀扶,而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庄重的礼:“夫人节哀。我们惊扰夫人静养实属无奈,还望夫人保重贵体。”
太师夫人颤抖地点了点头,指向瓷白的茶盏:“喝…喝茶……我……我先回去了……亲…亲家……温娘,是个好孩子……”
康禾稻肩膀微微颤抖,艰难地点头。
待太师夫人情绪稍缓,被丫鬟扶回内室后,陈岁惜转向康禾稻;“康少尹,烦请你在此协助张管家,整理一份府内所有人员的名册。”
她又看向张宏良,用商量的口吻道:“张管家,为免遗漏重要痕迹,尤其是在这雨天,本官想再去案发路径及三公子生前居所静看看,不知是否方便?”
张宏良点点头,指派了名小厮引路。
向着徐青燃的听雨斋走去,在偏僻后墙的芭蕉叶下,陈岁惜发现些许未清扫干净的纸灰,可能是哪个侍女留下的吧。
听雨斋人去楼空,只留得淅沥雨声,寂寥清冷。书案上摊开几摞诗稿,大多是抄写李昌谷的,最下面压了张花笺,是一首陈岁惜未见过的诗:
红莲辞
九幽淬铁塑卿形,
红泪凝珠死亦生。
剑锋淬血映寒霜,
剜尽千心饲我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