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下了山,她曾三次走入人间,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疑问与目的。
这一次,正值春日。椎名悠真对着一见钟情的大巫女如月七绪发起了热烈而笨拙的攻势。
什么是人间的情爱呢?少年人手中拿着一枝还未开放的早樱,眼神躲闪,脸颊微红,却执意将手中的早樱递给身着巫女服的如月七绪。
这就是人间的情爱吗?带着好奇与一丝悸动,如月七绪接过了少年人手中的早樱,在他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不久后,如月七绪和椎名悠真一同走上鸣神大社,请求宫司的认可。
年轻的椎名少主在八重神子审视而略带威压的目光下难免紧张得手心出汗,但他强作镇定,带着坚定走出鸣神大社,对着等在门外的如月七绪露出一个真心含着情意的笑。
八重神子站在殿内,冷着脸,注视着台阶下方相视而笑的两人。
沉默的白狐在神社前郑重三叩首,然后牵着自己选择的爱人的手,走下了鸣神大社的山阶。
此去一别,便是长久的疏离与沉默。
鸟居前,八重神子站在熟悉的高处,再次看着那道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身影,渐渐地远去,远去,直至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不见。
狐狸真的会爱上一个人吗?椎名悠真后来时常想这个问题。自从他为了家族利益,利用如月七绪和八重神子的这层特殊关系,试图从鸣神大社咬下一块肉后,如月七绪对他的态度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哦,他明白了,唯有那位宫司大人是如月七绪心中不可逾越的底线。
他曾试图挽回,对她说:“我们是一体的,椎名家兴盛壮大,荣耀共享,难道不是好事吗?”
“啪!”回应他的是如月七绪狠狠甩在他脸上的一巴掌。她冷着脸:“椎名家与我何关,你千不该万不该利用我和八重大人的关系。”
起初她好像并不爱她的孩子,就算椎名悠真带着年幼的椎名青子参加各种贵族雅会,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如月七绪的目光也不会有丝毫动容,仿佛那孩子与他无关。
就算他后来故意利用孩子犯错为借口,将椎名青子关禁闭,想试探她的反应,如月七绪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表现出不在乎的态度。
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记不清了。是椎名青子明明被他责骂后委屈含泪,却对着她的母亲努力挤出礼貌的微笑,轻轻唤着“母亲大人”的时候吗?
是第二个孩子椎名汐出生后,像个小太阳一样,整日缠上如月七绪的衣角,甜甜地叫着“妈妈”时候吗?
她开始发自内心地爱她的孩子,倾注了所有的温柔,却始终不爱他。
因此,夫妻情分早已名存实亡,便如此了吧。
每逢夏日祭,如月七绪都会带着两个孩子去往鸣神大社山脚。她站在鸟居之外,俯身温柔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额头:“去吧,去鸣神大社。”
见见我的母亲。
“母亲不一起去吗?”心思敏锐的椎名青子率先察觉到母亲每次都止步于此。
如月七绪笑意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呀,还没有做好再次相见的准备呢。”
于是,两只跌跌撞撞的幼狐带着母亲无法言说的牵挂,走进了鸣神大社。
站在廊下,八重神子静静注视着远处山下鸟居的方向,暗想:她们有足够长的时间,足够那个碍眼的、利用七绪的家伙老去,死亡。
也足够如月七绪放下心结,回心转意,回到她的身边。
天地间任何人都不能轻易保证永恒不变,更何况是她呢?
年复一年,陪着参加夏日祭的两只幼狐出落成了明媚的少女,而山下的白狐却在无声的岁月中渐渐衰败。
直到椎名青子带着象征身份的勾玉走上了鸣神大社长长的石阶。
她见到了病榻上形销骨立、气息奄奄的白狐。
怎么会那么瘦,那么虚弱?八重神子想:明明,之前在自己怀里撒娇打滚的时候,还是那样蓬松柔软。
已经连人形都难以维持的如月七绪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去寻找那个身影,狐狸的头眷念地、用尽最后力气蹭着八重神子伸过来的手,气若游丝地呢喃道:“妈妈……”
“我想回家了…”
门外,椎名悠真挂着惯常的、虚伪的笑,听着里面传来椎名汐遏制不住的悲恸哭声。
他想起父亲总是在说,要让椎名家壮大起来,成为勘定奉行一把手,成为稻妻举足轻重的家族。
于是他也这样做了,用尽了手段,甚至利用了最亲近的人。
可到最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抓住。椎名家的权势是这样,如月七绪也是这样。
后来,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八重神子抚摸着冰冷的勾玉,总是在想:就算如月七绪当年选择留在鸣神大社又能怎样呢?
反正,她护得住她,鸣神大社的宫司,怎么可能会护不住一只白狐呢?
你何时入我梦中呢,我的孩子?
在盛大的三川花祭结束后,的八重神子沉沉睡去,难得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梦。
梦中,言笑盈盈的如月七绪站在一片朦胧的微光里,那地方感觉那么黑,那么冷寂。八重神子急切地想着那个身影伸出手:“七绪,过来!”
不要在哪里!不要去那么黑,那么冷的地方!
如月七绪只是温柔地笑,笑着说:“妈妈,我明白了。”
“执着于过去,执着于未能改变的遗憾,对于您来说的话,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吧。”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
她说:“请不要因为我而停下脚步,因我而悲伤。往前走吧,妈妈。”
“请不要试图留住我的灵魂。”
“请不要忘记我曾经存在过,曾经那样依恋过您。”
“请不要为我难过……”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