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快得像一把利刃，切割着他本就残躯的躯壳。

落地的一刻，铁制的栏杆刺入他的脊背，又从前胸贯出。

不偏不倚。

他吐出了一大口的鲜血。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曾经无数次在夜里惊醒，梦到自己以各种方式死去，每每此时，恐惧便如一条毒蛇般缠绕全身；他也曾如此渴望活下去，即使是毫无尊严地、苟延残喘地活着，即使是失去自己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名字，他也愿意。

但奇怪的是，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那个巨大的破洞正汩汩往外留着鲜血，他甚至能感受到体温在一点点降低。

他觉得很累，很困，很冷，他想要休息一下。

他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他的脑中闪过无数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变换而过：他想到了那座村、那条河；想到了那身警服、那只警徽；想到了老局长满意的笑脸和女人崩溃的哭声；他想到了他的儿子、他的妻子；想到了他亲手给自己挖掘的坟墓。

此时的他仿佛就躺在里面。

好的、坏的，善良的、邪恶的，正义的、罪恶的，赞扬的、唾弃的，好像所有用于评判人性的形容词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个空荡的躯壳。

在他意识残存的最后，他凝望着星空。

清朗无比的星空。

他忽然有个奇妙的想法，如果此时下雨，雨水就能将他胸口的血迹浇灌成一朵朵鲜亮的血花，它们争先恐后地绽放、簇拥，最后团聚成一朵大红花。

那朵大红花就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胸前。

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锣鼓喧天，欢呼喝彩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中，他下马，握住面前女人苍老的手。

“娘，俺出息了，俺是大状元......”

可明明那么多天都连绵不断的雨，却恰好在今天停了。

真是......奇怪。

......

黑仔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前光影闪烁，像是一台没有信号的黑白电视。

如果他能说话，他一定会告诉警队的每一个人，从十米高摔下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只是有一点点痛，就像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除此以外，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本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在热闹时更是显得格格不入，但现在他却很想说话。

他想告诉禹队，我骗你的；告诉小飞，还好我推你的时候收着劲儿了；告诉死去的小虎，虽然你犯了错，但是我也替你报了仇。

他还想告诉很多人，告诉他们自己并不是只会蛮力打架的笨警察。

他本就不是一个有文化的人，说不出惊天动地的箴言，也道不出感怀伤秋的辞章，他在泥泞里摸爬滚打半辈子，说得最多的，却是那些粗鄙不堪的脏话。

可现在，他却连脏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砸在地上的镜子，看起来只有平平无奇的几条裂纹，可若有人想将他拾起来，便会发现他有多么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他躺着，感受着柔和的夏风拂面而过，轻柔得宛如黄昏时远山上摇曳的林梢。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家的后山上，是一整片的蒲公英，每每有风吹来，那些轻盈似羽翼的小伞便慢慢悠悠地旋转飘荡。

那时他不过七八岁，年少的他总是试图追逐这些白色的精灵，可每次都因为体力不支而停下脚步。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它们从眼前划过，宛若白日的流星。

那么多年过去了，这些蒲公英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下了。

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