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院中,随着醒木最后一次落下,故事结束。
肆景潇洒收势,扬起下巴,望向对面。
作为唯一听众的清徽略显茫然,执盏的手悬于半空,消化了半晌,才迟缓地给出反馈。
“所以…故事中,好运神是因刘子庸幡然醒悟,孺子可教,方转变态度,继而…生出了男女之情?”
“嗯,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
“好运神以无发男子的形象示人,是因刘子庸…善妒?”
“不错。”
常言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男女之间因缘际会,突生情愫,尚在情理之内。
然后者…
清徽眉头拧成了结。
实在过于牵强。
不,是荒唐。
“男子嫉妒女子,已属罕见。更遑论,既生妒意,又如何同时滋生爱意?这两种情感,相互冲突,何以共存?”
“哪儿冲突了?他爱她的完美,也因此自惭形秽。这份爱慕里掺了不甘,掺了怨毒。于是乎他就想着,若无法企及对方的高度,那索性拉她下来好了。
“拉下神坛,染上尘埃,沾上独属于他的印记。那尊丑化她的神像,便是他隐秘欲望的投射,是他对她的亵渎与标记。”
肆景眸光幽幽,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投入:“爱是真,妒也是真,心本就可同时装下药与毒,两厢交织,并不矛盾。”
清徽听着,一时竟无言以对。
未曾想,如此扭曲的心境,经她这番剖析,竟诡异得自洽。
“上神对人心幽微之处的洞察当真透彻,令贫道…叹服。”
对人心的洞察?
肆景垂下眼眸。
不,这并非人心的幽微。这是当褚洛白还是尊贵的上神时,她对他的心态写照。
那时,她讨厌他的无瑕,讨厌他的高高在上。她想看他满身泥污,想他染上她的秽气,与她一起沉沦,再分不清彼此。
如今,白玉成了玄石,她似乎如愿以偿。然而,当他如从前的她般,试图掌控她时,恼怒之下,悸动之余,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在这场关乎驯服的角力中,她要是那个胜者。且赢的方式,要令他浑然不觉地一败涂地。
夜风拂过,萦绕于脑中的玄色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肆景忙收起思绪,抬眸问:“玄离呢?”
“走了。”褚洛白言简意赅。
话音方落,一颗脑袋从清徽身侧的阴影中倏地探出。
“是夹着尾巴逃走的。”右护法道。
锃亮的脑壳在夜色中泛着显眼的光,似在炫耀。
清徽:“……?”
这位仁兄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你…揍他了?”肆景问。
“没有。”褚洛白答。
“但恐吓了。”右护法补充,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清徽:“……”
这位仁兄是在跟他说话?为何要同他说这些?
“玄离有说驴子庸找我何事吗?”肆景问。
“你在意?”褚洛白反问。
“其实是尊上在意她在不在意。”右护法继续着场外解说,“要我说,定是那变驴的故事传播太广,刘子庸面子挂不住,才派那小猫来兴师问罪来了!结果,嘿嘿!”
他摇头晃脑,晃了清徽的眼。
看着眼前的无发男魔,清徽顿感有些似曾相识。
是在何处见过?
就在他凝神细想之际——
“师父!猜猜是谁来了——!”
一声清越欢快、明是让对方猜结果却在称谓上直接暴露了身份的高呼,由远及近,砸进了院中。
三魔一人闻声,纷纷转头,见着来者后,不约而同先是惊,而后转变的情绪则各不相同。
清徽喜。
怀乐?!
肆景烦。
这酒鬼怎么来了?
右护法懵。
这神仙叫尊上什么?师父?
褚洛白问:“你…如何下界来了?”
大抵也是没料到此处如此热闹,欢伯脸上的表情亦是精彩纷呈。
看见肆景,懂。
师父师娘本就该待在一块儿。
看见右护法,哦。
早间年,他假扮知乐在魔族当内应时见过。
看见清徽…
在喜怒哀乐愁轮番上演了一阵后,他强硬地将目光从其脸上拔开,决定装作没看见。
掠过闲杂人等,他径直来到褚洛白面前:“师父放心!徒弟我啊是堂堂正正,奉旨下凡查案来的!”
“什么案?”
“伪神盗香案!多位土地、山神联名上书,说不知哪儿冒出个劳什子‘好运神’,强占了他们的庙,冒充神祇,窃取凡间信力。此事影响恶劣,司法殿那老古板很是光火,我却觉甚是有趣,遂主动请缨,揽了这差事,名正言顺地来人界找师父来了!”
听罢,褚洛白沉默一瞬,问:“此案,你是否真会彻查?”
“查还是要查的。虽是借了个由头来看师父,但总得回去交差不是?不然那老古板岂会轻易饶我?”
“是吗?”肆景插话道,“那你还真找对地方了,这案,已经可以告破了。”
欢伯挠头:“师娘,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肆景指指自己,笑容灿烂无比,“我,就是你要找的好运神。”
欢伯震惊:“什么?!”
“喏,涉案团伙也都在这儿了。”肆景指向褚洛白:“你师父藏匿主谋。”
欢伯为难:“这…”
“还有你的兄长,”肆景郑重地拍了拍清徽的肩,“鞍前马后,劳苦功高。我最得力的同伙,便是他了。”
欢伯:“……”
清徽僵硬转头看向肆景:“上神此前不是说你与土地、山神关系甚笃,他们不会介意?”
“那是骗你的。”
清徽闭了闭眼,皮笑肉不笑道:“自与上神相识以来,似鲜少从上神口中听到真话。上神,您…当真是神族吗?”
“怎么不是了?”肆景理直气壮地反驳,“你弟这般毛躁都能位列仙班,我怎么就不能当神仙了?”
“仙与神有所不同。仙乃后天修行,历经劫难,褪去凡胎后方得超脱,终带凡尘之痕。而神,先天尊位,其存在乃真理之显化,即为道也。”
“所以呢?”肆景不以为然,“撒谎成性乃我天性,随心所欲即是我奉的真理。清净可为道,浑乱怎么就不可为道了?”
“上神一席话可谓石破天惊,令贫道大开眼界。不知与上神双魂共体的芳时神女,亦是如此吗?”
无缘无故提神女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