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围着桌子,说说笑笑地闲话家常,聊了些县衙的趣事、黄沙井的邻里琐事,很快就消磨完了点心时光。下午段宗翰要回衙门值班,他们也要在天黑前回家,于是很快就告辞了。
临走前,涂妙真找段宗翰借了纸笔。虽然纸张在唐朝很普及,但是这种东西,寻常百姓是不会买的,只有读书人才会常备。平日,裴容清教两个女儿识字,都是拿着小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出了段宗翰家,裴容清好奇地问:“娘子借纸笔做什么?”
涂妙真笑起来,黑曜石般的眼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意气风发地说:“我要画纺机的图纸!”
大漠黄沙逐渐褪去了白日的灼热,落日孤悬在沙漠尽头,像融化的金子把半边天染得通红。一行人在沙漠里行走,风吹起一阵阵沙尘。涂妙真走了没多久,逐渐体力不支,脚步越来越沉。
裴容清见她步履蹒跚,心疼地说:“娘子,你坐车上吧。”
“啊?”涂妙真恍惚地抬头,连忙摇头,“我没事,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裴容清还欲再劝,摩诃忽然麻利地跳上了车,笑嘻嘻道:“阿娘不坐我坐!”
她动静很大,压得板车猛然一沉,裴容清被车绊坠了下去,肩膀骤然一弯。他气得咬牙,扭头瞪了一眼摩诃:“下去!”
摩诃懒洋洋地躺下,耍赖道:“我不!走路太累了!”
涂妙真看着裴容清干裂的唇瓣,心里格外心疼,赶忙过去想把摩诃抱下来,“乖啊,别给你阿耶添麻烦了,他拉了一路的车,已经很累了。”
“他……”摩诃一时哑然,看了看满脸心疼的涂妙真,又看了看一副楚楚可怜相的裴容清,默默把脏话咽了下去,不忿地冷笑。
呵,装吧你就!
涂妙真没什么力气,摩诃心疼她的身体,回手抱了抱她,就自觉地跳下了车。
般若看到了,赶忙小跑两步,扑过来抱住涂妙真的大腿,委屈地说:“阿娘偏心,我也要抱抱!”
摩诃无奈地拎着般若的衣领,把她拉回到身边,没好气地训斥道:“抱什么抱,你这么重!”
般若瞪了她一眼,哇得哭起来。
涂妙真脑袋都大了,无助地望向裴容清。裴容清对她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到她手上:“吃点东西吧,补充点体力。”
油纸包里面是今天在市集买的香豆卷,是用面粉和香豆粉制成的,散发着葫芦巴独特的清香,吃到嘴里柔软蓬松,是西北常见的传统面食。
涂妙真这具身体本就虚弱,急需补充营养,这会儿早就饿了。她狼吞虎咽地吃着香豆卷,不时回头望吵吵闹闹的俩姐妹。
这……真的不用管吗?
俩姐妹没闹多久,摩诃被她磨得没办法,背着她跟上队伍。般若倒是不哭了,趴在姐姐背上打呵欠,用手戳着摩诃的背:“摩诃,唱首歌。”
“不唱!”摩诃头也不回地拒绝。
般若扁了扁嘴,眼看又要哭,涂妙真赶紧拉了拉裴容清的袖子,裴容清无奈地回头小声说:“别管她俩。”
涂妙真纠结道:“可是……”
裴容清叹了口气,沉声唱起鲜卑的民歌,苍凉沉郁的歌声回荡在茫茫大漠里,自疏勒河畔吹来的遥远漠风呜咽悲叹,似与胡乐应和,如泣如诉。
涂妙真从未听过这样的歌,没由来地涌起一阵难言的哀伤。般若在低缓的歌声中缓缓睡去,小脑袋歪靠在摩诃的肩头,模样娇憨。
西坠的太阳沉入连绵沙海,黑夜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