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胡商浩浩荡荡涌到东街，围在几家店铺门口，群情激愤地叫嚷着，在发音古怪的胡语中还夹杂着几句汉文。距离太远，涂妙真听不太清，只能听到几句“骗子！”“把货交出来！”
涂妙真踮着脚张望了半天，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和胡商们晃动的毡帽，忍不住拽了拽裴容清的衣袖，好奇地问：“那边怎么了？”
裴容清还未开口，那位摆摊卖水果的小贩突然接过话头，神秘兮兮地说：“娘子刚嫁过来，怕是还不知道吧？那边整条东街的铺面，全是曹家的！他们曹家现在算是摊上大事了！”
曹家？！
听到黑心高利贷债主出事，涂妙真兴奋不已，赶忙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小贩她这么感兴趣，更起劲儿了，眉飞色舞地说：“曹家是做丝绸生意起家的，这些年仗着权势，到处挑事，把同行都挤兑走了，现在他们是鸣沙县唯一能卖丝绸的。那些胡商在曹家订了大批丝绸，去年秋天就付了定钱，可是这两年不是老打仗吗？现在中原的丝绸运不过来，那些胡商拿不到货当然不乐意，所以正和他们讨说法呢！”
“丝绸？”涂妙真愣了一下。
小贩指了指那些胡商，点头道：“看见了吗？那些都是康城来的粟特人，他们主要就是做丝绸生意，曹家拿不出丝绸，把定钱退了就想打发人家，哪有那么好的事！这群胡商大老远赶过来，又不是为了这仨瓜俩枣——总之啊，曹家要么交货，要么赔钱，违约要赔的钱那可是天价！就算是他们曹家，也不一定拿的出来，所以听说啊，他们现在急得到处要债呢！”
怪不得彭五提前过来催债，原来是曹家有窟窿等着补呢！
如果这些胡商急着收购丝绸的话……
涂妙真心念一动，猛然意识到这是个天赐良机，原本她最发愁的就是销路问题，如果丝绸交易被当地豪强垄断，她就算织出丝绸，也不可能能拿到订单。可现在中原的丝绸运不过来，西北又不产丝绸，那些胡商眼看就要血本无归，若是此时她能织出丝绸，肯定能大赚一笔。
当地人织不出像样的丝绸，是因为从蚕丝到丝绸有着难以逾越的技术壁垒，这也是古代中国的丝绸始终长盛不衰的关键。
不过，作为丝绸世家传人，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和织机打交道，只要能搞到蚕丝，织出丝绸根本不是问题！
终于有赚钱的法子了！
涂妙真畅想着靠手艺还清债务、甚至重振涂家锦业的美好未来，内心抑制不住地激动，甚至傻乎乎地乐出了声。
她这副雀跃的模样实在可爱，裴容清被逗得忍俊不禁，扭过头偷偷笑了半天，才转回来，认真地问：“娘子可是想做丝绸生意了？”
涂妙真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想不到这漂亮小子这么聪明。她犹豫了一会儿，斟酌着用词,半真半假地答道：“你也知道，我们家以前经营过织染坊，阿娘曾请师傅到家里教我女红，所有我对纺织技艺挺熟悉的，咱们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我想试试。”
这话倒不是胡诌，原主出身江南豪族之家，她家的核心生意就是丝绸，只是她被养在深闺，并没有接触丝绸生意的机会，但是请师傅教授女红确有其事，虽然原主只是学了些皮毛。
裴容清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会儿，笑着点头道：“想不到娘子还有这般手艺，既然你想试，那我们就试试看。”
“诶？”涂妙真愣了一下，她还以为要费不少口舌说服他，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同意了。想到他昨天的态度，她犹豫地问：“你不是说这行的水很深吗？”
“娘子既然真心想做，就放心去做，至于那些挡路的人……”裴容清意味深长地轻笑了声，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轻蔑，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微笑地望着涂妙真，笃定地说：“菩萨会保佑你的。”
那些胡商闹了好一阵，见曹家管事始终躲在铺面里不出来，只能骂骂咧咧地散了。他们看够了热闹，又接着逛市集，买了些粟米、粗布等等。到了中午，东西买得差不多了，裴容清把它们整整齐齐装上板车，带着涂妙真和两个孩子，往段宗翰家去。
段宗翰家在坊巷深处，夯土垒的院墙被风沙磨得边角圆润，墙头爬着几茎耐旱的骆驼刺。胡杨木打成的院门敞开着，裴容清在外面喊了一声，里面旋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段宗翰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粗布短襦，头戴灰色幞头，腰间挂着刻字的竹牌，明显是刚从县衙回来。他热情地领着他们进门，院子靠东墙根搭着一架凉棚，棚下摆着一张矮木桌，配着几张蒲草垫子。唐初时凳子还没有普及，这时候的人更习惯席地而坐。
众人围着木桌，盘膝坐在草垫上，段宗翰转身进了屋，很快端出吃食和一套粗陶茶具。他给每人倒了杯淡茶，又为大家分了点心，还特意从怀里摸出两块糖酪，塞给摩诃和般若：“城里贵人赏的，你们尝尝，好不好吃？”
姐妹俩喜得眼睛发亮，甜甜地道谢：“谢谢段叔！”
糖酪是牛奶加糖熬制的，成本极高，不是普通百姓消费得起的，肯定是敦煌城里的大人物赏的。段宗翰向来偏爱这两个鬼灵精，什么好东西都留着给她俩。裴容清看得无奈，拿出在街上买的酱瓜分给大家。
此时虽以两餐制为主，但午间恰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段，古人常会在午时加一顿 “点心”。不过这 “点心” 并非后世的糕点，而是指简单的加餐食物。
段宗翰拿来招待他们的酥饼，是用面粉加猪油揉制的小饼，味道酥软香甜，配上咸鲜的酱瓜格外清爽。
涂妙真穿越过来后，每顿饭吃的都是煮烂的野菜，许久没尝过这么美味的东西，她吃得津津有味，甚至幸福得有点想落泪。裴容清看在眼里，心疼地抿了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