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她起得比往常早,但是仍然错过了早饭,裴容清特意为她留了饭,见她出来,就放下手里的活,去灶台帮她热饭。涂妙真不好意思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要早起。
裴容清陪她吃过早饭,又回东厢房干活了。姑娘们不在家,应该是早饭后就跑出去玩了。涂妙真独自坐在胡杨木搭的凉棚下,出神地望着横梁上缠绕的葡萄藤。
这方小院子很整洁,南边是面阔三间的堂屋,东边是做泥塑的简易工坊,西边是间很小的厨房,大门朝南开,紧挨着间倒房。凉棚架在厨房旁边,正对着东厢房,她能透过半掩的屋门,看到裴容清挺拔端庄的背影。
一阵风吹来,葡萄藤的嫩芽轻轻晃动,涂妙真慢悠悠地回神,忽然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她来到这里之后,还没有踏出这个院子。
这个时代对于她来说太过遥远,一切都很陌生,她疲于应对那么多新鲜事物,直到现在,才产生出去转转的想法。
她起身走到东厢房,和裴容清打了声招呼,第一次踏出院门。
晨光洒在巷口的土坯墙上,大漠的风吹拂着沙尘在街巷里回旋,涂妙真系紧包头的布巾,免得风沙吹进发丝里。因为戈壁滩缺水,洗澡极为不便,所以她只能尽量保持整洁,好在这里很干燥,出油少很多。
这个点大家都在田间劳作,街巷里没什么人,只有一群半大孩子在街上踢蹴鞠,笑声在风里飘荡。
人群里最显眼的是摩诃,她今年十二岁,身形比同龄孩子高出不少,浓密粗硬如马鬃的褐发随意绾在脑后,剑眉斜飞入鬓,黑亮的眸子锐利如寒星,浑身透着蓬勃的野性。她在巷子里大笑着奔跑,脚尖勾着蹴鞠,灵活地闪过众人的争抢。般若没有跟着这群孩子玩闹,而是独自坐在远处的屋檐下,专注地编蒲草。
摩诃瞥见巷口的涂妙真,立刻撇下追着要抢球的伙伴,抬脚把球往旁边一踢,转身跑到涂妙真面前:“阿娘,你怎么来了?”
她赤脚穿着草鞋,脚踝上沾着泥点和草屑,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灰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很,紧紧盯着涂妙真,像只野性难驯的小狼崽子。
“我……我出来走走……”涂妙真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她很少和小孩打交道,尤其面对的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养女。
可怜她前世连恋爱都没谈过,现在竟凭空成了两个孩子的后娘,真是造化弄人。
好在摩诃和般若不像寻常小孩那般怕生,不仅聪慧早熟,而且待她极为亲厚热情。按常理来说,应该是她这个做后娘的主动去拉近关系,可眼下倒好,反倒是这两个孩子一直在对她示好。
摩诃了然地点点头,“在家里闷着是没意思!阿娘还没出来转过吧?我对这儿熟得很,不如我陪你走走?”
“我也要去!” 她话音刚落,般若就颠颠地跑过来,不满地瞪了摩诃一眼,“你怎么不叫我?”
俩姐妹似乎闹了些别扭,摩诃好笑地看着她,阴阳怪气地说:“哎呀,又不是你编小兔子不理我的时候了?”
“你!”般若气得跺脚,“以后不给你小兔子了!我要给阿娘!”
摩诃大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带着点混不吝的野气,故意逗她道:“谁稀得要?你编的那么丑,耳朵都歪歪扭扭的。”
般若恼火地狠狠剜她一眼,扭头就往前走,背影绷得笔直。
涂妙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哄她,摩诃却毫不在意,拉住她的手跟了上去,“走吧,阿娘!”
“你不和你的小伙伴们打声招呼?”涂妙真边走边回头,看着那群探头探脑打量她们的小孩。
摩诃满不在乎地挥手道:“不用管他们,明天再玩也一样!”
姐妹俩陪着涂妙真四处逛了一圈,摩诃一路上都在和她介绍这里的情况。原来这里叫黄沙井,因村头那口百年不涸的沙井得名,归鸣沙县管。鸣沙县位于敦煌最西边,紧邻苍茫无际的戈壁滩。风大的时候,戈壁吹来的黄沙能盖住黄沙井的所有街巷。
摩诃对这里了如指掌,每路过一户人家,都会停下来和她讲里面住了几口人,家里有几亩地,甚至谁和谁有龃龉,谁和谁有私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讲得绘声绘色,连语气和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涂妙真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惊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摩诃嘿嘿一笑,狡黠地眨眨眼睛,故意卖关子:“秘密!”
“哼!”般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着张小脸拆她的台,“什么秘密!都是她那群小跟班告诉她的!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有什么事都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