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眼神有些告饶,她却视若无睹,熙王此时开口了,“张卿直言不讳就行,两军交战难免会有冥顽不灵之人,为了大局在所难免。倘若真有屠杀已经投降或俘掳的百姓,熙国自当给个交代。”
闻言,张巡了然,这是国丑,当初收服夏国那般姿态,若背上屠杀百姓的罪名不但百姓不真心归顺就连其他几国也会不耻,所以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他还要为日后筹谋,定然不能在此时与他们撕破脸,屠杀百姓的事历来就有,但不会有哪朝哪代会将这些记录在册,更不会有哪个国家会承认曾经的屠杀。他会记得,他会为他们报仇,但不是现在。
“巡回国已晚,并不知前面发生的事。”
冷凝退了半步,一脸痛心,眼中的逼迫顿时消散,随后自嘲一笑,抬手指了指,最终垂下。
百里弘景得意道:“凝公主,我知你难过,以后都是一家人,战场上的事你不清楚很正常,既然说开就算了,眼下婚事才最重要。”
群臣也附和,这种事情但凡有点眼力劲点都不会承认,他们虽没想到会发生这事,但已经发生了,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冷凝看着他们一个个颠倒黑白,就连最信任的人也抛弃她,不禁大笑起来,她笑这些人的无耻,更笑自己有眼无珠,导致国家被灭还要在这里受屈辱。
张巡心痛地看着她,向前半步又退了回来,手在袖里几次收拳,眼里红丝蔓延,心中说,小凝,再忍忍,今日的屈辱他一定会向熙国讨还。
“哈哈……无耻之国,怎堪为首?”她一把取下头上的凤冠狠狠地砸在地上,凤冠上的珠子断了几颗,在地上反复弹跳,“我王兄为国出战未杀一个妇孺,而你们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令人不耻,敢做不敢当的阴险小人,我与你们为伍实在汗颜!我乃虞国昌裕长公主,如今国破,王兄战死,我自当殉国,绝不与尔等魑魅为伍!郎郎乾坤,终有报应,我等你们来黄泉给虞国百姓赔罪!”
说完她快速冲向大殿中央的红色漆柱,张巡反应过来连忙去拉,可惜只触到她一片衣角,其他人被她的话震惊,怔怔地看着那团红影奔向立柱。
“咚”地一声巨响,红影撞到柱子又被弹开,她重重落地,滚了一圈才停下来,额头上一片血红,很快整个脸都是血迹。偏头望去,人群中那身素服在暗沉的官服中犹为显眼。
众人被这一幕惊呆,回过神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张巡腿软了,遽然跪下去,四肢无力地边跑边爬,觉得心里有个东西正在悄然流失,他怎么也抓不住。滚爬到冷凝身边他抖着双手将她抱起来坐在地上,整个人摇晃不已,极力控制都控制不了身体的晃动。锁春在门口看到这一切发疯般地往里冲,被门口的士兵死死拦住。
好一会儿后冷凝从眩晕中勉强清醒过来,伸手指他,纤细的手指如风中的火烛,颤颤巍巍。张巡连忙握紧她的手指,抖着唇颤声问:“小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惩罚我?”
她深深地抽口气,血将眼睛盖住,鼻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拼着全力吞咽一口后才气若游丝地说:“你容得下我的肮脏,我却容不下你的无耻,我们今生缘尽,祝你名垂千古,我俩……”
她顿了一下,全身攒着一股气,似拼尽全力一般说出下句:“……死生不复相见……”
被张巡握住的手指软绵绵地滑落在地,头也垂向一边,张巡看着手指落地的残影脑袋顿空,好半天才看向她的脸,那张脸隐含笑意,嘴里吐出的字极为绝情,剜得他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抽抽地疼,当即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顿时失了神色。
整个大殿突然静止,群臣停止议论,熙王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张巡嘴里偶尔发出绝望的哭咽。这时,门口异动,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传进殿里,众人朝门口看去,千英卫将门口的士兵击退,锁春冲了进来,夏轻染的脸出现在众人眼眶。
她看着里面那幕脸色突然一沉,望向百里弘景的眼神变得阴鸷可怕。百里弘景心里一咯登,他给她留了惊喜在后面,这么快就解决了鱼死网破的虞军?
当下给了陆暗一个眼神,他心领神会,悄悄退到后面去。熙王起身看向门口,见她后面没有人跟着,心里也狐疑起来。
满身风雪的夏轻染立在殿中,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人,心里叹惜,她还是来晚了。海余带领军队在城外,虽然两国联盟,在熙国没有旨意的情况下断然不敢把军队往城里派,所以她只带了千英卫进城,然后直奔宫里。
张巡双眼通红地看向她,而后又看向众人,恨意迸射,不禁将冷凝搂紧,暗自发誓,待他成就大业他一定要让这两国血债血偿。
夏轻染收尽他眼中恨意,轻微地摇了摇头,打了个手势,阿璃捧着一架琴来到她面前。这是从北王府紧急取来的,是百里弘深送给她的焦桐琴。
她接过琴盘坐在地,将琴放置膝上,不顾众人惊异的眼神兀自弹了起来。众人搞不懂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暗地斥她不分场合。但没过久众人顾不上斥她了,随着越来越大的鸟声传来,他们终于发现外面聚集了成百上千只鸟群,有些甚至还飞了进来,绕着梁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她拨弦一会儿切切如丝雨,一会儿又嘈嘈如急雨,手指翻飞间似百令传出,百禽如受控制一般随着琴声或低呤或高亢而变化不同的鸟阵,就连声音也忽大忽小,犹如帅旗指挥着千军万马。殿里的光线陡然变暗,外面的雪被鸟群带进来,与羽毛同时絮絮落下,众人挥手拍打,呛咳声也响起来。
群臣顿时沸腾,就连熙王也不自觉地走下台阶,看着这一幕满眼不可置信。张巡开始还沉浸在失去冷凝的仇恨中,随着到来的百鸟阵他惊恐地看向夏轻染,一脸骇色,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
夏轻染的手拨得更快了,这群鸟的叫/声更戾,受不了官员和宫女们全都捂起耳朵。若非冬季,鸟群只会更大。就在百禽似要破腔时她突然拉起一根弦用力一提然后唰地放下,回弹到琴腔的声音无限扩大,震得鸟群凄厉长叫一声然后快速四散。
惊起的羽毛在空中翻飞就像沙漠里卷起的风暴,风暴过后留下一地羽毛,盘旋的几只麻雀扑腾着弱小的翅膀渐渐远去。刚刚还热闹的鸟群倾刻间无影无踪。
张巡突然发笑,笑着笑着流出了泪,“玄英抚琴,百鸟蔽天,万鸣和弦,原来是你!”
夏轻染手指压在琴弦上,望向张巡,平静地说:“师兄,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