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两阶,三阶。
观星楼的台阶是那么优良,即使百年已过,踩上去也寂静无声,仿佛落在大地上。没有人察觉到那人的到来,韩中流只感觉颈间一凉,抬手摸了摸,于是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倒下了。
一具无头尸身轰地倒塌在韩太守面前,砸在门槛上,血流如泉,浸湿了布鞋边缘。韩太守抬起头,只见一个女人提着长剑,逆光站在血泊中。
他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惨叫,那叫声还未贯彻肺腑,便戛然而止在喉间。一剑封喉,他睁大了眼,栽进面前的血泊中。
*
所有火箭忽然抬起,指向了街市,那是要发射的前兆。慕微云极力维持着秩序,怎奈人们都被刺激到了,有的说要一不做二不休冲进去,有的拖住她的腿要她救命,有的则要跑回家抢救财物。就在四下里乱成一锅粥时,有人叫道:“你们看!”
只见那贝母色轰然消散,散在空气中。大门无风自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左手提着一颗人头,右手拖着一把长剑,缓缓走了出来。
犹如血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那是贾令颐。
主人已死,家将们就要杀出来。贾令颐却站在门口,举起韩中流的人头,厉声道:“放下武器!否则就是谋逆!”
家将们镇住了,主人已死,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执行命令。江玉镇忙喊道:“冲进去,烧了这楼!”
愤怒的人群终于有了发泄口,人们举着火把,越过门口的贾令颐,一股脑冲进观星楼。大火腾天而起,顺着木质高塔攀援而上,那些灵力灌注的仙童、老者纷纷四散奔逃,可是一离开屋檐,它们就摔落在地,成了一块朽木。
贾令颐逆着人潮,仰起头,看见微弱星辰。
高楼在燃烧,群星仍静默。
她一松手,韩中流的人头就不知道被踢去哪里了。
她和慕微云隔着人海遥望,后者正扶着朱鹤闻歇息,几乎不可置信地望向她。贾令颐的眼睫微微扑闪,轻叹了口气,将“昨非”收回鞘中,转身消失在了人海里。
*
三日后。
太子中丞陈抱朴,终于到了彭阳。
“你当真不知道,贾令颐去哪了?”
陈抱朴站在观星楼的废墟前,没有回头,再次问道。慕微云靠在柱子上,笑道:“我当时发高烧,连朱鹤闻的脸都看不清了,哪看得清她。”
“微云姑娘,你不相信我。”陈抱朴回头道,“即便我带来了明初的信,你也不信我么?”
“我真没看见,也没接触过她。”慕微云失笑道,“我知道的都说了。”
陈抱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招招手,叫人一起下地道里去看那些私兵了。朱鹤闻伸手扶过慕微云,低声道:“真的要让他发布通缉吗?”
“我们做不了主。”慕微云靠在朱鹤闻身上,慢慢走出去,“韩中流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满阳韩氏还和姑苏贾氏要做邻居,这是她的意思。”
“那天晚上,她跟你说的?”
“……是。”
火烧了整整一夜,观星楼轰然崩塌,湮灭的灰尘在城中盘旋了三日,彭阳仿佛被剜去了眼睛。天明前,贾令颐混在人群中,来到了医馆,见了慕微云一面。
“等我走了,朝廷一定会论我的罪,到时请你别为我争辩,让他们通缉去好了。”贾令颐将血衣脱下,抱在怀里,双手按在佩剑上,身体微微前倾,“韩家需要一个解释。”
慕微云攥紧被子,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早就想走了,行走江湖、斩妖除魔。随心所欲。”贾令颐淡然道,“至于身份,我自有办法。”
慕微云一把抓住她的手,颤声道:“你……你回杏花渡雪来吧,一个人在外漂泊不容易的,我比谁都清楚。”
贾令颐反握住她,轻声道:“你已经很累了,自己没感觉吗?你是救不了所有人的,慕微云。”她定定地望着对面病床上的人,“你……”
她起身,深深叹了口气:“你保重身体,我走了。”
贾令颐推开门,朱鹤闻在门外,拿来了为她匆匆置办的衣物细软。贾令颐接过后,轻声道谢,回身郑重一礼,消失在了渐明的天色中。
“她总是这样,上一次给我们留下嫁妆,这一次给她父母一条退路。”慕微云怔然道,“他们总是这样。”
朱鹤闻默然。他知道,她说的不只是贾令颐。
周家父子落葬在祖坟,葬礼那天下了细雨,满路泥泞,一地黄泥。周修齐的棺椁上落满了泥水,犹如浑浊的泪液,渗入这片生养他的大地。
他至死也没有信任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