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伊。
嘴巴张开,舌头外弹,然后咬细齿缝,唇形拉长。整个名字就此诞生于口舌之间。
那之后艾尔海森想办法打听了一些纳伊的信息。她出身福利院,曾有过一段时间的失踪记录,之后受到蒙德的一位富商照顾。现在则是智慧宫常客,每天至少在五本书后留下借阅名,求学精神打动了一名素论派的知名导师,得了推荐,申请入学院读书。
而他也在那年申请了入学。
他们是同一期的学生,区别是一个保送,一个走最普通的笔面试流程。艾尔海森曾直言不讳教令院多傻逼,但作为天才他的意见难免有失公允。事实上,学院的笔试在90%的须弥人眼里都不算简单,笔试后的面试更困难。考题当天下发,申请入学的考生须三十分钟内形成简报,随后十五分钟单人论述简报核心,十五分钟考官Q&A,肚子里没点真材实料的学者但凡经历过一遍就不想来第二遍,被一场入学问答挫败心气的更是比比皆是。
他那时已经领了资料和学士服,偶尔路过看到考场边闹哄哄,旁观的学生交头接耳,导师啧啧不止,他听到似乎有谁说,‘须弥又要出天才了’。
须弥天天出天才。艾尔海森想。他一入室罗婆耽院就成了瞩目人物,他有选课权,可以任意跨院旁听。这在控制知识获取渠道的须弥,算得上是最高等级的特权。
而另一个‘天才’则安静的多,她拒掉了所有向她伸橄榄枝的导师,依旧一个人上课,放学,去智慧宫读书,做课题,写论文。
纳伊很安静,安静到漠然。她在福利院里孤僻,在学院里依旧孤僻,那些仗着身份讥讽她的学者她不在乎,同样平民出身的孩子们抱团取暖她也不参与。她瞧不起好意也看不上恶意,仿佛能让那两颗缺乏色泽装点的眼珠容得下的只有知识。
艾尔海森不讨厌这种态度,但他讨厌那眼珠里没容下自己。
他偶尔去智慧宫,大多会在同一个座位上见到纳伊,旁边堆着一摞借来的书,内容很杂,六大学派雨露均沾,也不写批注,别人标的花花绿绿都与她无关。
她非必要不发表意见,不体现好恶,不评判是非,她的所有思想都归顺于她自带的笔记本,自成一体,不受影响,也绝不外溢,似乎没什么能动摇她。
……除了那个蒙德男人。
起初,艾尔海森对迪卢克并没有那么大的恶意。迪卢克来须弥次数不多,很多时候都只是确认一下纳伊的情况,便立刻匆匆启程纳塔或枫丹,显然是个大忙人。而他身上流淌着沉淀已久的蒙德贵族骑士的绅士感,对待纳伊的姿态得体妥帖,是年长者对待幼年孩童都会有的温柔。那和情色、爱恋没有半点关系。
纳伊找到了新的‘家人’。虽然有些失落,但艾尔海森依旧报着一丝庆幸。她也有会关照她的人,她的童年并没有因为他而变得消沉孤寂,这是好事。
但——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眼神不一样了,动作不一样了,姿态不一样了。就像熟透的果实里逐渐溢出的汁水,哪怕本人似乎在刻意的避免这一点,艾尔海森依旧能感受到,迪卢克刻意制造‘特殊性’的动作变多了。
他逐渐固定每年都会来见纳伊,出席她的那些需要纪念的日子和场所,入学式、典礼、生日、节日……无论是否有意义,他都会理所当然的占据纳伊身边的那个位置,如父亲,如爱人。
而他们的交谈也转为私下密谈,他会刻意藏起纳伊的表情,就像是在偷藏一件不想被任何人发现自己的宝藏般,他将那眉眼间闪烁的欢快占为己有,不允许任何旁人窥探。
可被特殊对待的人却对此毫无知觉,依旧用那乖顺的态度对待迪卢克。
她逐渐适应须弥,融入了学都。她能对任何人都露出和对迪卢克一样的笑容,她也找到了固定的研究搭档——一个叫羽土名烈斗的混血留学生,他十分擅长交际,这让纳伊在参与研学会时不会再被排挤。
她不来找艾尔海森,艾尔海森也不找她。他维持着儿时养成的习惯——纳伊不愿被过度探究,他便会尊重并保持这份距离。
但每当看到她接近那个偶尔来须弥的人影时,他会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打破这份默契的不快感,以及对前一种想法的茫然。
那不仅仅是曾经的玩伴或喜欢的人被他人夺走注意力的不满,刺激艾尔海森神经的是另一种原因,另一种违和感。
——哪里不太对。
他印象中的‘朋友’似乎和那个女孩有些偏差。她的安静、回避和冷漠是艾尔海森熟知的,那与其说是‘个性’,更近似于对一个无法融入的社会的‘自保手段’。他清楚她的思想有多么偏门,所以他不意外她选择和社会隔开距离,来保护自身的稳定。
但这些他熟知的特性在迪卢克面前,像是被太阳蒸发了的阴影,被缩小到只剩脚边那短小的一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