琛外公问:“因为刚刚的女生?”
话音刚落,宋煜祺的脚猛地顿住,停在第一阶楼梯,他低头看着地面,没有回答。
他现在是在生气、不爽吗?
是因为程荫天吗?
为什么是因为她?
他愣愣地站定,一动不动,心中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紧紧缠绕在一起,找不到线头。
“你喜欢她?”琛外公试探地开口。
闻言,砰一声,宋煜祺的脑袋仿佛被炸开,所有的思维被一下瓦解,随即空白起来。
——你喜欢她?
这是,喜欢吗?
他、喜欢她?
各种假设、反问、倒推在心里浮现,一一推翻,而又重卷而来。
仔细想想,便觉最近的自己不太对劲。
先前不上心、没多想,就这么放任行为、言语随意发展,但冷静下,从头复盘自己的种种傻逼举止,就觉得离谱,有点不像往常的自己。
但,这种反常,就能称为喜欢?
他是喜欢她吗?
宋煜祺常年浸泡在电影、书籍等各类作品里,虽没切身喜欢过别人,却也对喜欢这个情感有了模糊的概念。
他和程荫天,就认识了不到两周时间,日常交集并不多,也就仅靠偶尔的口水话交流,这能归为喜欢?
喜欢,原来是这样的简单?
不,应该不是喜欢。
宋煜祺不是很相信一见钟情,初见时,窥见她落雨的狼狈,面对白裙少女冲进雨幕的景色,让向来喜欢摄影,常年徘徊在美学与镜头之间的他有一丝触动。
即便那一眼,大脑释放大量神经递质,心理反应疯狂波动,但他确信这绝对没达到喜欢的程度。
之后,时不时无意探到她的另一面,那也是疑惑为什么有人会那么奇怪。
和他之前认识的女生很不同。
嘴硬、倔强,哦,还对他完全没有兴趣。
甚至伤成那样,也不哭不闹,不去医院。
不对,她会哭,却不是在他的面前哭,想一想,觉得也正常,毕竟他们也没有那么熟。
但,她就和温煦熟了?
操!
沉默了很久,宋煜祺勉强看清自己的心思,他抬起脸,坦白道:“称不上喜欢,就是不想看见她哭。”
“心疼她?”琛外公问:“同情吗?”
“不是。”宋煜祺摇头,“说不上来,但绝对不是同情。”
不知道这种是什么心理,说不上来,可又控制不住。
*
下午一点多,医院还没上班,温煦直接带着程荫天挂了急诊,做了全身检查,好在骨头没大碍,只是表面有些跌打损伤。
温煦将程荫天送回家,做主给她请了假,还把她的狗牵了回去,“你家程旸想死你了,你怎么到现在都不去看它?”
“因为,我怕看见它,会想起我爸。”
温煦依旧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摸她的头,只是安抚地朝她笑了笑,“等我从学校回来,陪你去看你爸。”
离开时,帮她倒好水,切好水果,轻轻关上门。
程旸有几个月没看见主人,尾巴像弹簧一样摇得飞快,扑腾着四肢,兴奋地跑向荫天
荫天扑在它毛茸茸的身子上猛吸一口,又揉了揉它肥嘟嘟的肚子,“咦,程旸你好像胖了好多。”
程旸浑然不觉,湿漉漉的鼻子轻轻嗅着她的手,舌头忍不住在空气中摇曳,发出轻微的喘息声。
程荫天嫌弃道:“夏天到了,你要减肥了,小男狗太胖,看起来会被女狗瞧不上的。”
下午两点多,温煦从学校回来。
程荫天歇了一下午,边追最近的韩剧,边和程旸玩,幸福到觉得这次撞车真的值,她忍不住和温煦说:“温老师,每周日,您能以权谋私,准许我每周日请个假吗?”
温煦轻扯嘴角,残忍至极,冷酷拒绝:“不能,就这一次,今天缺考的周测,你明天记得抽个时间补上。”
路上,程荫天时不时偷看温煦,犹豫怎么开口,眼见再过一个路口就到达医院的大门。
“你想说什么。”温煦问。
“哥,等会能让我一个人上去看我爸吗?”
其实,程荫天也会喊温煦哥哥。
话音落下,车厢里只剩下车载蓝牙提示转弯的声音。
“嗯?”
程荫天张了张口,吞吞吐吐地不知道怎么解释。
温煦趁着等红灯的功夫,侧头看向她,“荫天,你不用感到自...”
“不是,”程荫天打断,“我没有感觉到自卑。”
顿了顿,她看了一眼温煦后,继而看向车窗外,注视着不远处宁泽第三人民医院的牌匾,旁边还有一栏小字,依稀可以看见“脑科”两个字。
“温煦哥,我真没有觉得自卑,也许小时候难以启齿,但现在,我都那么大了,真没那么大反应,世上糟糕的事多了,还有千千万万各种病情,我爸这个病又不是什么大不了,而且啊,我家最起码还有钱治病,有机会治病,我们哪有那么惨,世上比我们惨的人多着呢,只是,我爸他骄傲了一辈子,不想让人知道他得了这个病,也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哪怕你们知道,都当不知道,好吗?”
程荫天额头抵住车窗,感受着玻璃外的太阳热度,“你记得吗,你十七岁那年,被阿姨打了一巴掌,逼你放弃美术的时候,你难得不再戴着虚假的温和面具,还朝我吼,说别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你,你最讨厌别人可怜你。”
温煦垂眸,紧紧抓着方向盘,说:“是啊,那会,你还莫名其妙地反问,你哪里需要我可怜。”
——明明你成绩那么好,长得帅,家里也没穷到揭不开锅,除了缺少一个“爸爸”的存在,哦,阿姨是有一些容易发火,你可千万别告诉阿姨啊,这就到了要被可怜的地步了?那我比你可怜多了。
九岁的程荫天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他,如是说。
事后,十七岁的温煦难得不再故作成熟,趁她不注意,狠狠地捏她的脸泄愤:
“真讨厌,小屁孩,能不能别板着脸,搞得谁欠你八百万一样,谁不知道你每天脑子里填满各种乱七八糟的小剧场啊!”
车里。
外泄的情绪一瞬而逝,蓝牙适时提醒目的地已到。
温煦已经提前备好烟、零食这些东西,程荫天若无其事地探身,将袋子从后座拿过来,待车平稳停在路边后,她打开车门下车。
一个小时后,探望结束。
程荫天从住院部出来,路过门诊大楼的时候,她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步伐,将他远远甩在身后。
在停车场找到温煦的车。
即便被刻意地临时喷上清新剂,却还是残留一些余味,程荫天调侃,“温老师,你怎么回事,还抽烟呢,为人师表就你这样的?”
温煦没有回应,只轻转方向盘,顺着车道驶出医院,他抬头,注意到后视镜里有宋煜祺的身影,问程荫天:“你知不知道,宋煜祺外婆是这方面的专家,现在被专门返聘到这里做心理咨询。”
“哦。”程荫天冷淡道,“我爸是不会让我同学知道他得了这个病。”
“宋煜祺在后面,要打招呼吗?”
“别了。”程荫天小心转头,看一眼后窗,见宋煜祺站在门口,紧盯着他们的车,连忙缩下身子躲开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