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又一次升到了头顶,哪怕是秋季最繁忙的麦收时节,萨瓦纳镇的水车磨坊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热闹过。
磨坊外的空地上拴着好几匹马,靠近水渠的树荫下还卧着一只阔角驯鹿。
一队从要塞调来的士兵在磨坊入口两侧列开,负责阻拦无关人员。
但阻拦根本浇不灭人们的好奇心。
那些没有收到邀请函的要塞外围成员,还有萨瓦纳镇上游手好闲的镇民,正叽叽喳喳地围拢在士兵的人墙外。
几个端着木盆来河边洗衣服的农妇,和附近富商庄园里偷偷溜出来的年轻女仆,正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磨坊里张望,窃窃私语着前教圣究竟长得像不像画像。
还有几个赶着驴车的倒霉农民被彻底拦在了外头。
他们扯着嗓子抱怨自己大老远顶着太阳赶来,磨坊却被占了。
但当士兵告诉他们可以去镇子另一头的风车磨坊时,他们不肯挪窝,干脆把装满带壳黑麦的车往空地上一横,一屁股坐在粮食口袋上,理直气壮地看起了热闹。
萨瓦纳镇的铁匠、木匠和钟表匠们,更是带着自家的学徒早早赶来。
他们是在酒馆里打听到了有“新技术展示”的风声,一时间连店铺都关了。
哪怕只能在门外听个响,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工匠,也绝不想错过任何可能颠覆行规的新鲜玩意儿。
一些镇民听说镇长也会出席,虽不明白究竟要演示什么,但既然连镇长都来了,那必定是庆典级别的热闹。
更让卫兵头疼的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个朝圣者,穿着脏兮兮的粗麻罩袍,胸前挂着新旧混杂的圣徽,在人群外围来来回回地踱步。
他们听闻被红龙带走的前教圣并没有被龙吃掉,而是被劫到了这座石头要塞,如今出没在这座水车磨坊。
领头的老者双手合十,反复念叨着“赞美黄金之血的觉醒,赞美跌落凡尘的真理……”他的同伴们已经跪了一排,朝着磨坊的方向低声祈祷。
哪里有热闹,哪里就少不了商人。
天还没彻底亮的时候,萨瓦纳镇里有生意头脑的商贩就已经推着小推车,抢先抵达磨坊外围,抢占了最有利的地形。
此刻的磨坊外简直像个喧闹的集市:肉铺老板正翻烤着滋滋冒油的粗制香肠;面包房的学徒顶着烈日兜售着刚出炉的烤麦饼;还有机灵的酒馆小弟,正推着一桶井水冰镇过的劣质麦酒大声叫卖。
甚至有个鬼精的小贩在兜售“圣者踩过的石头”,声称这些从磨坊门口捡来的鹅卵石,具有保佑牲畜不生病的神奇功效,已经卖出去了好几块。
人群越聚越多,哄闹声连河水冲刷水轮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一辆马车从镇子方向缓缓驶来,镇长的私人护卫骑着马在前面费力地拨开人群,才勉强让马车在磨坊门口停稳。
车门打开,萨瓦纳子爵手里捏着块手帕,一边擦着额头和下巴上的汗珠,一边踩着脚踏下了车。
“如果那个该死的红发女人,用这个什么见鬼的新技术当幌子,实际上是变着法子向我要军费和物资……”子爵对着身旁亦步亦趋的管家低声抱怨着,
“那我也只能给她两车发霉的燕麦!”
管家只能连连点头称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子爵,带着跟在马车后面的一小队镇公所文员,艰难地穿过士兵的封锁线,朝着磨坊的内部走去。
至于马车和随行的护卫,只能和外面叽叽喳喳的平民与商贩们一起,被拦在了烈日之下。
磨坊内部,卡尔正俯身在简易操作台前,做最后的调试。
外面那些喧哗声透过厚实的石墙传进来,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们能在萨瓦纳镇争取到的场地和材料都非常有限,这让这台机器的体积比它在王城地下工厂的前辈小了不少。
这其实不是新光机组第一次成功运转。
几天前那个深夜,当第一缕蓝白色光芒在碳极之间无声绽放时,艾登激动得差点从梯子上掉下去。
而今天,他要向所有人证明,这项脱胎于天才构想的新技术,能够制造出随时随地被凡人所掌控的能源。
最简单也最震撼的碳极电弧灯,此刻已经摆放在了展台的正中央。
卡尔的手边,还放着一个他自己捣鼓出来的小型金属装置。
这是他根据安东尼留下的资料内容,结合自己以前偷偷鼓捣机械的经验设计出来的。
既然基石机械是以能量产生动力来进行传动,那么只要将传动模块稍加改造,就完全能够用新光技术产生的电能来驱动它。但
至于动力源,就是他手边这个用铜线、磁铁和铁片组合,手工缠绕拼装出来的小型动力引擎。
他又自己削了几片木质扇叶,固定在转轴的前端。
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发明,今天,它将首次被新光技术唤醒。
“水车运转一切正常,水流非常稳定。”艾登从磨坊后门的观察口跑了过来,兴奋地朝着卡尔比了个手势,
“队长说,萨瓦纳子爵已经入座了,人齐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卡尔直起身,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跟着艾登从工作区走向了前方的展台。
磨坊内部的空间本就不大,此刻已经被看客挤得满满当当。
艾西露当仁不让地坐在了最前排的正中央,她翘着腿,以最放松的姿态坐在椅子上。
坐在她左手边的,是还在不断用丝帕擦汗的萨瓦纳子爵和他的几个文书,在右手边,是让卡尔不敢对视的择瓦肖珥。
后排是要塞的老熟人们。
薇奥莱特今天穿了件干干净净的花布裙,握着笔记本和羽毛笔,就等着记录“共和国的伟大时刻”。
她旁边的阿提利奥表情复杂,既想保持贵族应有的矜持,又忍不住频频探头去看展台上那些他闻所未闻的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