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李昀冒险启动潜艇,地底塌陷引起地表震动,萨瑞泽才终于确定他们被掩埋的位置,而在缺少挖掘工具更缺少思考时间的情况下,萨瑞泽只能选择用爪子挖地。
萨瑞泽挖的连汤带水,沙石飞溅,越来越像天性就喜欢挖坑的犬类,连被李昀呵斥也来不及去愤怒,让人有种那是只家养宠物的错觉。
在新娘打开星核能源接收装置时,万物都在献祭,人类却又被万物排挤,而为了能将自身附着于潜艇之中,一些人类甚至开始学习兽类的姿态,试图混于兽群,最终也以野兽的状态死去,一同被砌进尸骸沉下的井又或者是堆起的塔。
所以当晏清平再次醒来,满目都是人类反向进化的壁画,在反应过来那些都是人类尸体之前,一只手却挡住了他的眼睛。
“画面过于不宜,不建议观看。”
李昀让晏清平转身倚靠自己,然后让他看向星盘般的夜空。
“你看这夜色,算得上温柔。”
晏清平:……
但夜色温柔中有裂成蝴蝶的伤痕,在蔓延到这颗星球之前,沿途所有的荒星就已经被割碎成流浪的火山群,而那其实是已经近到可以用肉眼观测到的摧毁弹。
以蝴蝶形态呈现于夜空之上的只是不断对称展开的弹身,在初步探测到这颗星球磁场之后,弹身发生即时弯曲延伸,不断调整贴合这颗星球的角度,就像一只主动吞进沙砾的贝类生物。
而这颗星球就是即将被吞没的沙砾,在摧毁弹彻底打开之后,整颗星球也将被裹进具备近乎无限自我复制能力的全降解剂中。
沙砾会成为珍珠,而这颗星球却会被转化为强压缩状态的粒子集合体,也就是所有一切都将被彻底分解成粒子,包括依然被定义为最珍贵的生命体。
“真是预测不到,处理这么一颗小破星球,联盟用的摧毁弹竟然是‘珠贝’。”
李昀低头看向晏清平,而晏清平透过他的肩膀看向夜空,眼中有花海连绵般的星光,安静的像是枕着夏夜的诗人,只是被枕着的李昀却不安静。
“我其实一直好奇,联盟到底是从什么东西中剖出了‘珠贝’,又是用什么东西在养着呢?”
那名为“珠贝”的摧毁弹由类似生物组织的不明材料构成弹身,本身就具备任意延伸及收缩性能,甚至可以从吞没和消解一颗星球的过程中吸收养分,完成全降解剂的自我复制。
而在彻底降解一颗星球之后,它竟然还能自我重组成弹器形态,所以这颗所谓的摧毁弹或许比S1更像是某种物怪。
“我曾经看见过‘珠贝’吞掉一颗星球,降解的过程并不漫长,所以我一直看到了最后——”
李昀低身,在晏清平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声音轻的竟然像是更怕晏清平听清一般。
“而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骸骨堆成的塔在井中落下似乎会爬行的影子,萨瑞泽沉默的蹲坐在阴影构成的规则角落之中,背对着李昀和晏清平,就像是拥有抑郁情绪的犬类,垂头丧气的看着被他挖出来的那半截潜艇。
而列那看着萨瑞泽,唯一生出的疑惑却是狮子应该属于猫科才对。
在星核飞船飞过这片海岸时,萨瑞泽并没有立刻降落飞船去接李昀和晏清平,似乎是在计划独自离开,却又停于半空,或许也是在因为某些没有答案的事情而在犹豫,但那犹豫也可能是因为警觉到S1忽然迫近的危险,所以他才能在S1忽然袭击飞船后及时逃出。
但在确定李昀和晏清平被掩埋的位置之后,萨瑞泽却也尽力实施了营救,似乎展现出在乎同类生命的一面,但也可能是因为他知道那条被埋于地底的潜艇已经是逃离这颗星球的唯一工具,只是没有想到被挖出来的只有半截。
而无论萨瑞泽曾有过怎样的意识活动,或许都不会再有人知道,所以列那看着萨瑞泽的背影,忽然会想起李昀和晏清平曾陪他一起玩过的星球游戏。
游戏之中,人类在闯过所有暴力和规则之后,最终回到的却是人心深处的迷宫,所以相比迷宫般的人心,依然没有边界的宇宙或许都并不复杂,然而相比永恒星空,只构建的下一座迷宫的人心也并不重要。
但当列那转头看见“洛轻鸾”时,那些解悟却会再次迷失于迷宫,他只能想起在人类开始呈现进化差异之后,联盟为弥合等级裂痕,曾颁布过十万律法,严禁一切针对智力和精神力的隐形歧视行为,强行推进全星系的五轨基础设施建设,甚至以所有智能终端为载体进行规范价值观宣传。
然而等级裂痕就像是活体伤口,越是抓挠越是恶化,就像那些法则是为禁止歧视才将一切进化差距分类细化并且及时更新,却反而为所有行业制定招录标准提供了隐形依据。
就比如中心星系的星球并不会限定招用人员智力必须高于某一数值,却会为最简单的工作设定最高标准,无法胜任工作的那一部分人自然也无法继续适应中心星系的生活,于是开始自发向次星系流动。
列那甚至想笑,在经济学被取消百年之后,人类竟然真正实现了良币对劣币的自动驱逐。
列那看着“洛轻鸾”,他还记得离开主星系的那个暴风雪的夜晚,冰雪压断登机长廊,所有乘客都只能被驱赶着在风雪中徒步前行。
风雪最后拥挤成黄昏,雪山和云层之上是碎成一半的鸟群,不断坠落在迁徙路上,仿生乘务员却坚持执行徒步指令,驱逐乘客走向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