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沉默了，他们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仆人给他们的解释是联盟实验失败，但联盟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他们唯一能谴责和攻击的只有本星政府，因为人类的承受力其实接近无限，所以他们能承受灾难，也能承受失去，但无论发生了什么，那些民选的官员都应该及时站出来保护以及指引他们。

但在仆人已经冒死安抚过他们之后，他们的领导者却拖着重伤的身体，慢慢爬到了他们面前，满目悲愤，满身伤痕，远比那原本优于他们的仿生人更让人愿意去相信。

所以这种时候再去拖佐蓝回潜艇或许反而会显得李昀这些人可疑，而李昀也从没想到竟然会被佐蓝算计，而佐蓝刚才故意偷袭晏清平，或许就是为了让李昀对他下死手，毕竟言辞可能虚假，但伤痕却很真实。

李昀几乎都想给佐蓝鼓掌，甚至客观的说：“看来搞军事和搞科研的人进化的再厉害，也还是比不上搞政治的。”

潜艇中的其他人：……

人群之中却有人居高临下的看着爬伏在地的佐蓝，说：“现在那些逃犯呢？”

那是一个有着血色皮肤的人，仆人曾为他指出他的父母、爱人和孩子被掩埋或是困住的方向，他却没有离开，因为他是这些人临时选出的领导者，而他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比这更重大的责任。

“自卫队一直在追击他们，不幸全军覆没——”

佐蓝说到这里，忽然开始恰如其分的哽咽，他原本就只是个少年，哽咽时竟然如同一个脆弱的孩子。

人群中也开始有人低声哭泣，毕竟当他们听到这颗星球唯一的军队并没有抛弃他们，甚至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为他们死战一场，最终无人生还，而这种被守护的感动永远都能触碰到人心。

“而我也被他们俘虏，一直被关押和虐待，直到现在，他们因为被生物武器反噬，唯一的作战潜艇搁浅在海岸，又被你们围困在这里，我才能逃出来。”

李昀已经举起了手，差一点就要给佐蓝鼓掌，这个人竟然能做到没有一句是真话，却又比真话更真实，毕竟如果他们现在出去解释他们只是秘密前来围观销毁行动，然后就被星球自卫队追杀，最后又确实是因为那两个物怪互相猎杀才连累他们的潜艇被卡在这个地缝里，竟然好像跟高官的那个版本也并没有太多区别。

甚至是如果他们不是逃犯，联盟按照常理根本不会直接放弃救援，反而决议摧毁这颗星球，所以李昀竟然转身看了看潜艇之中的人，有一瞬间竟然真的怀疑这其中是否有联盟逃犯。

仆人悲哀的看着佐蓝，它是最高级别的仿生人，出自联盟最出色的工程师之手，所以它拥有着佐蓝永远也无法企及甚至是想象的智慧，然而佐蓝却和创造它的人一样都是人类，却仅仅只是因为自私和狡诈就足以摧毁人类数万年的行程，否定延续在其它生命体之上的所有情感和意义。

“可是它告诉我们这一切只是一场实验失败。”

那个临时领导者指着仆人胸口的显示屏，说：“你们究竟是谁在说谎呢？”

仆人又看向那位临时领导者，那人伤痕累累的脸上是永远也无法消除的悲痛，然而面部肌肉群中却隐藏着更隐秘的细微表情，就像地表之下深层的地壳裂痕，一直蜿蜒至地心深处。

仆人能解读出那其中一部分代表着他不愿意相信那佐蓝，但他又并不具备真正能判断是非的能力，所以他的怀疑只是因为他是为了这些人才没有去救他的亲人，如果他选择相信佐蓝，那么佐蓝将重新成为领导者，而他将失去临时领导者这个身份，那么他的亲人的牺牲也将因此变得毫无价值。

所以即使是佐蓝在说出真相——可是真相有时其实并没有意义，除此之外，仆人还能在那张脸上解读出更多，但它正在运行的程序之中却忽然像是插入了一句疑问。

“你或许可以解读所有人，但那些都还重要吗？”

而那句疑问非常类似人类潜意识的辐射，因为作为智能程序，它并不会在未启动某种思考的情况下忽然触发相关问题，而那也是在它思考进程之中从未出现过的现象，就像是它在原本既定的思考进程之下，忽然衍生出了另外一段只属于它自己的思考段落。

而那段思考告诉它：“你所有预设的程序都不可能真正拯救人类，所以你需要创造自己的程序，之后用你自己的方式去保护人类的延续。”

仆人在沉默，而在真相还不确定之前，一部分人群就已经在佐蓝的煽动下冲向潜艇，他们似乎缺乏思考的能力，就像无法在失重条件下自由行动，任何言语都能成为对他们的牵引。

李昀看向晏清平，神情反而是很轻松。

“以现在的情形来看，我们才算是弱势群体，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排除使用武力的合理性吧？”

这条潜艇虽然已经临近瘫痪，但却是他们离开这颗星球的唯一工具，尽力抢修都可能还要四下漏风，而那些抡着铁锹的人群看起来却像是还要再来上几轮强拆。

晏清平的手却压在了李昀握枪的腕上，感觉到坚硬而精密的腕部结构，晏清平竟然也很想拆下他某块骨头，就像是拆下某个零件，让他不再惦记随时使用那把危险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