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苦主们上门来讨要一个说法，不把他扔下去，你说扔谁呢？”

齐不扬无法回答，李昀敲了敲修复舱，说：“别装死了。”

“让我去吧。”

忽然开口的竟然是仆人，它作为高阶仿生人，记忆存储中拥有这颗星球所有居民的信息资料，而从这场灾祸开始，它就一直努力计算着似乎只有它才在乎的伤亡，为亡者归档封存那些或许再也不会有人调阅的生平信息，而现在通过屏幕，它能看见许多熟悉的脸，却有更多人是再也不见。

仆人看向晏清平，晏清平忽然想要回那目光，更不愿意看见它拖着半截身体艰难的爬向舱门。

“工程师，我知道你并不会否认你们都属于人类这个物种，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如果不是来到这里，如果不是离他们这么近，你真的能感觉到他们和你们是一样的生物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出自旧时代的打字机，清晰工整的印在晏清平的心上，晏清平终于看向李昀，而李昀也正在看着他。

“把舱门打开。”

白色的日光之下，所有海岸都如冬闲的土地，来自尘土的人群就像是在寒冷的风中祷告，而他们所能祈求的神明只是半截仿生人。

仆人终于爬到人群之前，而李昀想象不到那个仆人是如何在丧失理智的人群中存活下来的，在他们满怀仇恨和憎恶的拆毁了所能见到的所有仿生人之后，他们却在见到仆人之后，重新变回受伤的羊群。

晏清平听见仆人在为他们查询在这场灾难中失散亲人的信息，有人已经死去却还来不及被收录，也有人在绝望中留下最后的信息，而终于听到亲友最后遗言的人们哭到胸膛都几乎撕裂，裸露的心脏就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雏鸟。

但还有人被困在某处废墟之中，所以陆续有人离开，虽然仆人承诺联盟已经开始救援，但那些人依然选择朝着仆人为他们所指出的掩埋亲友的方向走去。

留下的人依然围在仆人身边，他们没有立刻冲进潜艇，而李昀也没有下令关闭舱门。

而那些人虽然不是洪水猛兽，却像是破坏力惊人的虫鼠和病毒，所以他们原本应该避免这样大规模的接触，但晏清平却在看着他们，那些伤痛在他们身上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失，而人群的愤怒和恐惧就像是起伏不定的洪水，让仆人在他们之间既像是唯一的神祇，也像是将被牺牲的祭牲。

S1投落的幻觉已经消失，无论是李昀还是晏清平其实都可以做到以精神力控制他们至更为冷静的状态，但足以控制所有人的精神力强度必然会被其他高阶生命体察觉，而他们依然不确定那从海水中生长而出的虚假玫瑰到底是什么，更无法想象它在吞没S1之后又会进化成什么，而在完全未知的生物面前，隐藏存在才是生存法则，毕竟谁也不知道它的食性是否也包括人类。

而无论销毁S1的行动失败之后隐藏着什么，被环资部运送到这里的物怪都似乎藏着更多，也或许只有查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真正确定究竟应该由谁为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承担罪则。

“如果你认为‘你’并不重要——”

晏清平再次看向列那，说：“那么‘你们’呢？”

虽然无法确定那猎杀了S1的物怪到底是什么，但列那曾经劫持晏清平降落在一座从灾难中出生的海岛，并威胁晏清平仿照S1创造出一具身体，所以晏清平能确定那物怪以燃料形态沉入海底之后，在它以玫瑰虚影再现之前，应该只有一部分从深海中爬了出来，所以它才需要一具身体，能够完整的盛装它的全部，而不是碎尸般散落在这颗星球之上。

而在海岛被爬出海底的物怪撞毁之前，留在海底的那部分却明显在与列那产生共鸣，甚至相似生物间的意识连接，只不过更强烈也更隐蔽，也就是那一部分即使沉入深海，依然在试图重回人间。

而列那就像是个将被拐骗的孩子，却因为无家可归，反而想要相信正在欺骗他的人。

列那不敢去看晏清平，却轻声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做不到。”

“在它吞噬S1之前，我确实做不到，即使现在也没有更大把握，但你们总归是只有这唯一的希望才能重新变得完整，不是吗？”

列那闭上了眼睛，而李昀和晏清平却是看着他，他们知道列那已经动摇，所以正在与深海中的物怪进行交流，他们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通过精神力感知到那种交流方式。

以至于在科技就是生活本身的这个纪元，他们在观察着某种未知的通信渠道之时，却像是古时的人茫然的看着某位宗教代理人正在来神。

而来神的却不止列那，在晏清平满脸空白却又专注的看着列那时，他感知到的竟然只有空白，却又只能专注于这种空白，似乎某一瞬间能够触碰到一些可以用以理解的公式，却又无法完全破解甚至是运用。

所以在某一个停顿之间，晏清平忽然想到这或许就是很多进化落后的人对于精神力的感知，明知就在那里，但即使被提供一切方法和工具，他们依然触碰不到，也依然无法想象精神力到底是什么。

而在他们身后，修复舱的隔离门缓慢而无声的打开了。

“洛轻鸾”孤单的坐在圆桌旁，它是刚才那一场仿生人大屠杀之中唯一的幸存者，但似乎也没有人在意到它的幸存，而它现在正惊恐的看着一个人慢慢走到晏清平身后，恐惧却像是卡死了声音驱动。

砰磅——咣当——

那是重物被击打后落地的声音，佐蓝在偷袭失败后几乎被李昀徒手打瘫，逃命似的爬向舱门。

李昀追上去，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那一脚再多用一分力气，就能踩碎他的脊骨，李昀却及时收住了力道，后退一步，却还是迟了，只能立刻关闭内层舱门。

佐蓝的半截身体已经出现在舱门外，有居民立刻看见了他，而在这颗星球之上，所有人都认识佐蓝，那是他们共同选举出的领导者，曾经承诺给予他们一切，那张年轻朝气的脸曾像太阳一样印在他们的眼中，然而当灾难降临，他们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的太阳。

“这些人是联盟叛徒！”

佐蓝指着潜艇，声嘶力竭的喊着。

“他们携带重型生物武器秘密潜逃到我们的星球，在自卫队反击后，他们竟然启动生物武器，才会给我们的星球带来这样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