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氧和配重装置同时启动，潜艇就像是一个被人将头按进水底的受害者，终于开始加速下潜，逃出那道沉重而致命的玫瑰拱门。

缺氧引起严重的眼部充血，晏清平在模糊中似乎看见舱顶光源化为阳光，落下一个麦穗倾斜的秋日清晨，而当他终于清醒，最先看见的是萨瑞泽的眼睛，那从积雪的山间吹来微凉的风也只是萨瑞泽起伏的呼吸。

晏清平几乎不敢动，无法确定萨瑞泽是否已经恢复清醒意识，转头却看见李昀已经起身，站在一边，满脸的与他无关，似乎他从不曾碰到过那些落了满地的鬃毛。

晏清平：……

咣当——

仆人重重摔倒在地，一些原本就无法再完全固定的零部件滚落到每个人的脚边，就像是李昀和晏清平最初进入潜艇时，那个因报损严重而开启废弃程序的医护仿生人一般，仆人的身体也从内部传来机械绞动的声音，那是机械部件在报废程序中强制重组的声音。

仆人却在挣扎着站起来，一直到半截身体都被绞碎，又被不断收进机体改装而成的废弃魔方之中，它再也站不起来，却依然双手向前，就像是不甘心就死的人类。

它终于爬到晏清平的面前，在危险忽然降临之时，晏清平没有立刻牺牲它，但它最初的设定就包含了为人类的牺牲和奉献，所以它才会在未完全修复之前，自主断开与能源池的连接。

而当废弃程序随之启动，很多未完成的指令竟然也在同时开始自动运行，就像是它还没能将入侵者赶走，那么多的废墟还没有被清理，废墟之下甚至还埋着依然存在生命体征的人和其他生物，以及在进入这条潜艇之后，它也同时获知这颗星球将被一同销毁，但还有许多居民没有撤离，这些未完成的指令占据了大部分内存储，甚至在与绝对不可更改的废弃程序抢夺优先权限。

晏清平的指尖触及仆人的额头，读取到的只是一片混乱，那些未完成的指令不过是一些仿生人自主设定的代码，自毁设定却是仿生人的基础程序之一，启动之后即不可逆也不可终止，就像是砍掉一个人的头，无论如何这个人也不可能在生物学意义上继续存活。

但即使这样，仆人依然在废弃程序中试图优先运行救援指令，简直就像是人类将死之前的执念。

萨瑞泽看着摔落在他眼前的破碎零件，似乎想起是他一掌将这个仿生人拍到报废的程度，却也只是不能明白作为并不具备求生本能的仿生人，它又在为什么而抵制自毁程序。

仆人一直在看着晏清平，分明是机械构造的面部，却绝望的像是在祈祷，似乎在基本功能程序之外自行编写并引入对不确定概率的期待值，就像是人类在绝境之中本能的期待奇迹。

晏清平终于决定结束仆人那相似人类临终挣扎的痛苦，仆人身体内部却忽然传来咔嚓裂响。

那断裂声就像人类长骨被折断的声音，晏清平在阻止之前，李昀已经一脚踩碎了正在绞断仆人身体的废弃魔方，甚至在扯下魔方时连带抽出了仆人的半截机械脊骨。

仆人只剩下半段瘫软的身体，很可能已经彻底报废，晏清平再探查时，只感应到一片接近混沌的寂静。

晏清平目光复杂的看向李昀，其实即使彻底完成废弃程序，他依然有万分之一的把握能从骨灰般的废弃魔方中恢复仆人的记忆数据，只是将过度耗费时力，几乎相当于在完全未知的新星之上创设过去的时空。

但李昀却直接以暴力破坏拆解的方式中断了废弃程序的吞噬进程，后果却是仿生人存储空间的先行灭失，大概就是相似于人类的脑死亡。

李昀拎着半截机械脊骨，神情也有了些复杂，但还是说：“至少值得尝试一下，毕竟古地球一直流传一句话，重启出奇迹——”

重启或许会有奇迹，但李昀却是直接送了仆人去重生，晏清平不再看向李昀，甚至主动暂停一切心理活动，以防止他控制不住再度对李昀咒骂出不文明用语。

然而李昀却像是故意在忽略晏清平此刻的状态，幸运的是在他再次开口之前，萨瑞泽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晏清平的身上。

“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萨瑞泽还没问完，李昀却忽然将机械脊骨扔到墙边，短暂的吸引了萨瑞泽的注意，之后迅速将晏清平从萨瑞泽散乱的鬃毛间抱了起来，就像在海滩上抓起一条搁浅的鱼。

晏清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击，甚至连萨瑞泽都很意外，一时间也没有动。

李昀将晏清平放在了椅子上，晏清平却怀疑的看着救了他的李昀，果然李昀转身看向萨瑞泽，说：“这位工程师可能还在梦中，以为是在苏格拉底的麦田里拾麦穗。”

晏清平：……

萨瑞泽出乎意料的忽然醒来，不知已经复原了多少记忆，金色的眼睛怀疑的看着李昀，却没有再继续质疑晏清平为什么会躺在他的身上，而是低头看向挂在他脖子上的列那，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再次看向李昀的目光就如大漠寒夜。

李昀却笑了笑，指着列那说：“那个也是我的。”

李昀试着上前将列那摘下来，萨瑞泽却低头看着李昀，未露的尖牙和利爪都在毛发起伏间隐隐闪烁，简直就像古语所言的龙颔探珠，以命相搏的凶险未知。

所以李昀看了看列那，忽然觉得列那也没有那么重要，甚至还曾忤逆过他，所以李昀就像个抛弃孩子的父母，凉薄的转过了身。

列那：……

“既然外联部代表已经清醒，我们是否应该重新开始执行撤离决议？”

齐不扬在小黑框中闪了闪，试图让他们重新关注真正应该决议之事。

萨瑞泽冷冷的看着李昀，最终微微低下身体，暂时中止了攻击李昀的行为，李昀却反而非常不高兴的看先齐不扬，似乎非常抵触放弃暴力攻击转而继续开会这件事。

潜艇已经全速航行许久，潜望镜中却依然是满天的花影，海风缠着天阶般的花藤，一同没入垒起星巢的玫瑰花冠。

而新娘的头裹挟着海浪，如一只巨大的蓝色蝴蝶，追逐着天空深处的花影。

那是一直藏于深海的未知生物在与S1纠缠，甚至除却新娘的头颅，S1已经完全被花色笼罩，就像是被无数食人花吞没后分食。

萨瑞泽看着那几乎难以想象的画面，低声说：“外联部同意执行撤离计划。”

齐不扬却再次开始迟疑，萨瑞泽还未恢复人类形体，在这种兽化状态下做出的决议是否有效，联盟之中还未有过先例可循。

“理事会同意执行撤离计划。”

“洛轻鸾”勉强做出回应，齐不扬却更迟疑，深度怀疑这个状态并不稳定的会务仿生人是否出厂时就藏有隐蔽瑕疵，更无法确定他是否在完全运行“洛轻鸾”的智能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