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平在一座墓碑前停下,墓碑上的刻字已经被磨去,为悼念而献上的蓝色风信子却依然含露而生,晏清平在墓碑前半跪下来,蓝色的花影落在防护面罩上,如一段古文字的诗行,而刀斧手在他身后举起了枪。
子弹掠过晏清平的身侧,打碎了墓穴的门。
墓门后是蛇盘而下的楼梯,尘土厚重如一场冬雪,半埋着一具旧巢般的木棺,刀斧手随机一斧劈开了棺盖。
棺中是不该再见天日的尸骨,此外似乎还有什么无法分辨的东西从棺底汩汩涌出,做茧般裹住那具枯骨。
幽暗的墓穴之中,尸骨在融化金属般的粘稠液体中起伏,似乎是在重新生长。
晏清平本能的后退一步,枪口却抵在了他的腰间。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为他创造一具身体。”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刀斧手冷冷笑了,强迫晏清平走到棺木前。
“他是什么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毁掉什么东西。”
“这里不是实验室,我能做到的很有限。”
“但这里是墓园,你的实验材料很多。”
晏清平说:“人体实验依然是被法律禁止,即使是尸骨,也不允许用作生物融合的实验材料。”
刀斧手却似乎听到了世间最乖讹的笑话,触发了他从未有过的复合反应,笑的几乎全身的机械骨架都在咔嚓作响。
“你身为工程师,难道不知道工程部每年会在实验室中复制多少人体进行实验?联盟甚至批给你们无数指标作为你们合法杀人的凶器,就像当塞比色利瓦实验泄露,联盟为你们创造了正常折损率,当瑞瑟斯实验失败,联盟又为你们创造了长潜伏期死亡率,多少年了,不都是立法追着实验事故跑吗?你现在跟我说法律,真是太可笑了——”
刀斧手笑的异常夸张,说,“好端端的司法部都被你们逼得除了抗议什么都不会了,你跟我说你不能用人体做融合材料?哈哈——”
晏清平却说:“即使有人率先越界,不代表规则就可以被随意践踏。”
刀斧手忽然不再笑了,一斧砍在棺木边缘,看着晏清平的机械眼睛中是比无机质更冰冷的东西,竟然类似人类的绝望和疯狂。
“工程师,你耽搁的太久了,但我想其实你也很清楚,联安部可不是真的通讯断线了,所以我们都不剩多少时间了。”
枪口之下,晏清平再次被迫看向那具被液体金属包裹的尸骨,骨殖之上残留的基因片段被吞噬分解,却相隔着物种差异而无法被复制,所以无法真正的新生。
而打破物种隔离的技术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实验成功,如同一把打开一切基因锁的□□,完全释放一种生物的遗传物质于另一种生物的基因载体之上,所有复制和进化都将在可控范围之内,而那近乎可以实现创造一切,所以最初人类曾相信这项技术就是潘多拉魔盒中最后的礼物。
但在短暂的希望纪元之后,实现这项技术的方法之残忍就引起了星际公愤,工程部甚至率先为此提议禁用该项技术并永久封存相关资料,所以科学技术其实早已经为伦理道德做出过最大的让步,一部分人类却依然要为此承受无尽责难。
而那项技术虽然违背人性,但至今仍不可超越,在被禁多年以后,工程部几代人沥尽心血,都未能再寻找到替代方法。
“你真的认为在实验室之外,超出那项被禁用的技术之上,我能完成物种融合,给予你人类的身体?”
刀斧手却偏执的说:“所以我很期待你能创造出什么样的奇迹。”
晏清平双手撑在棺木边缘,金属液体似乎是感觉到他的靠近,竟然如同将跃出水面追逐玫瑰花瓣的游鱼,让晏清平想起环资部那条沉船上泄露的燃料。
“即使我能做到,你又要如何控制这具身体?”
刀斧手看着那具已经被侵蚀的如同海底泡沫般的尸骨,仿生面部上却忽然出现笑容。
“我不需要控制它,它既然在这颗星球上重新诞生,这颗星球所曾失去的一切都将是它的执念。”
枪已抵在晏清平的眉间,刀斧手忽然说:“把防护服脱了。”
晏清平没有动,刀斧手又是一笑,弯臂靠近,说:“为了防止你在操作中动手脚,你还是把防护服脱了吧,别让我帮你。”
“这就太过分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刀斧手完全没有想到会有第三个人出现在这座岛上,却立刻回身开枪,同时长斧低抡,如果是被砍中,那力道足以将人两腿砍断。
那一枪却射空了,持枪的手更是被人捏住反转,枪身重重砸在刀斧手自己头上,抡斧的手腕随即被一掌切中,机械腕骨竟被人徒手打到脱臼。
“这仿生人的质量也不行啊,你们工程部包返厂吗?”
李昀如同从棺木阴影中幻化而出,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刀斧手身后,瞬间就把一个仿生人给打到近乎报废。
“我就算是一时糊涂,想过要拔他的氧气管,但即使他跟人合谋把我推下海,我都没想过要扒他的防护服,你是不是有些妄想太过了?”
晏清平看着挡在身前的李昀,察觉到他语气中不合逻辑的怪异,却又无从分析。
刀斧手无法再还击,手臂如同断线木偶的残肢般晃动,头也像是被掐断般低垂,而他却在这种状态之中却慢慢笑起来。
“你在干什么?”
那笑声粗哑如报丧的乌鸦,在墓穴之中盘旋,却似乎有地心深处冥想的回音,李昀还未听清之前,地面忽然开始剧烈震颤。
金属浇筑的尸骨在大地的鸣颤中慢慢坐起身,没有五官的脸却正对着晏清平,似乎是在看着他,如同神话中女娲未捏完的泥人,未通灵智之前,已有求不得。
轰隆隆——
地面颠簸如风暴中的海浪,又如脆弱的玻璃,裂开无数放射状的裂痕,液体金属如同迸发的岩浆,从裂开的地缝中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