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深长如一条昏暗的河,身后的影子如烟雾般的鱼尾,慢慢转过拐角,晏清平停下脚步,看向分列在舱中的仿生人。
原本所有仿生人都有着逼真的人类面孔,但当仿生人科技接近完美之时,文明星工厂反而不再继续追求仿生人与人类的完全相似,甚至在头颅之外,机械骨架之上基本不再覆盖肌肉与皮肤,而是直接配置防护服,空荡荡的套在骨架上,阴森灯光之下,看着竟如穿着寿衣的纸扎人。
“在没有确定环资部飞船之上装载的到底是什么之前,不应该贸然下潜打捞。”
齐不扬忽然开口,下潜器已经沉入深海,她却还在不断的掉线中追赶会议进度。
晏清平却是看着她,冷冷的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
原本传输延迟的信息态忽然涌动,齐不扬竟然转头看向晏清平,再没有掉线的卡顿状态,灰蓝的眼睛如藏于山谷的湖水,所有温柔和悲悯都已溺于湖底,苍白的脸上竟然像是浮现嘲讽而阴冷的笑,那笑意落入眼中,竟如落在身上一场深秋寒雨,那对于人类而言才是真正的刺骨。
“谁说只有你们两个了?”
一把枪忽然抵在了晏清平的后颈,冰凉如缠住脖颈的蛇。
“真是久仰工程师的大名,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晏清平刚要转头,枪身立刻更重的压在他的后颈。
“别乱动呀,工程师。”
晏清平冷笑,说:“你敢用枪指着我,却不敢面对我,是不敢让我知道你是谁吗?”
那人慢慢俯身,在晏清平耳边轻声笑着,说:“你猜不到我是谁吗?”
晏清平十指交叠,放在圆桌之上,像是拢着一团看不见的灯烛。
“朱仙古镇,新人拜堂之时,砍下新娘头颅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真是厉害!”
那人一笑,转动枪身,忽然一手扳过了晏清平的脸。
晏清平却看见了“洛轻鸾”,但原本的会务仿生人竟然已经变成了最初迎亲的刀斧手,无机质的眼睛不再有“洛轻鸾”模拟意识体那过度的骄傲,而是闪烁着星球燃烧的热光,那是最接近灵魂的微芒,也是只有人类才能有的目光。
“你是一个人?”
晏清平身为工程师,曾赋予无数仿生人以无限接近人类的智能,造物主一般的力量却从未让他如其他工程师一般迷失,但那或许只是因为他从未在任何一个被他激活的仿生人眼中看见过真正的灵魂,或许人的造物即使再相似人类,也无法被归入人类的范畴。
“在你看来,我这个样子,能算得上是人吗?”
刀斧手将手臂举到晏清平眼前,机械肱骨和线路血管组成精密的人类手臂构造,却依然只是一堆金属和电线。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杀了你。”
海风如从深海奔来的野马群落,弥漫的海雾被吹乱成宝马香车,行于月光海岸化为的灯火长街。
飞行器飞过漫长的云轨,透过机窗可以看见从深蓝大海之中绽放出一座海岛,完整玫瑰石和黑珍珠的地基之上生长着热带雨林和白色果园,竟然像是雨尔伐希星球上的海上乐园。
飞行器缓缓降落,才能看清那座岛只是机械和骸骨堆成的废墟,从新婚之夜的风暴和人祸之中诞生,岛上斜插着故乡般的半座墓园,置于如同断肠和碎骨的环形铁轨之上。
“欢迎来到这座新生的岛,工程师。”
晏清平在枪口下走出飞行器,防护靴立刻陷入腐烂的肉坑,碾磨血肉的触感太过相似人类组织,晏清平微微皱眉。
“工程师还真是尊贵。”
刀斧手看着晏清平脏污的靴子,轻笑着说:“要我抱你过去吗?”
晏清平冷冷的看着他,这个人窃取了“洛轻鸾”的仿生人形态,轻佻言行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在模仿李昀,而相隔这样近,他所能感知到的也只是最普通的仿生人功能程序,探测不到表层程序之下更深的内核,如同无法抵达的深海,却似乎有什么藏在更深的海底之下。
晏清平挡开他的手,走向墓园,而那或许也是他的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