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被捆进收工的幻觉之中,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反抗,只会继续前行,所以如果不解除幻境,不知会有多少人被藏在浑水中的东西猎杀吞食,但如果解除,这些人却不会惧怕两仪弹,只会再次陷入抢掠的疯癫,最终被一同销毁。
S1依然在死亡中沉睡,残骸横亘如山河表里,经年之后也不会真的成为矿藏,但太长久的岁月之后,求生的本能都已经在不断变异的基因链条中碎裂,所以即使被那些人如采矿般割断血脉,挖出骨肉,□□的痛苦却只存在于物质世界,对它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晏医生只是犹豫一瞬,月色已经大盛,半空只见巨大月轮,两仪弹终于落下,高炉却忽然被拦腰折断,阳光在浊雾般的矿尘中消隐,地动山摇如天柱坍塌,地极崩坏,眨眼之间,矿场不复存在。
S1却从深不见底的地坑中爬了起来,抖落人群如寄生的虱虫,利爪天斩般落下,在摔成肉堆的人群中翻出一块洁白如雪的肉团,重新放入腹部的伤口之中。
那雪白的肉团却有着血红的口,犄角倒生,从口中刺出如獠牙,拆骨刀一般的爪钩间还残留着一条人腿,半截颠倒的骨翅剔去肋间的肉,横生后展开,试图逃出物怪的身体,翅膀边缘丛生的鳞片却在它扑飞时,先剐下它自己的一片片薄肉,纷纷坠落的肉片如同碎羽。
防护面罩中温度适宜,但见那肉团一瞬,晏医生却觉得肺腑都渐渐冰凉,那肉团就是死水湖般的尸液中养出的胎儿,而那么多的肉胎,终于有一个生出鳞羽,开启神智,甚至未识人世之前,就已经会杀人取乐,才会在那些人离开物怪身体时猎食人类。
而那些人也正是在挖掘尸身时,挖出了那一颗肉胎,肉胎在饱食之后,试图脱离母体,S1才会被惊醒,而S1惊醒的那一刻,两仪弹忽然在半空爆裂,仪盘覆盖天地,销毁进程再次被破坏,万物都将灭顶。
晏医生忽然回身,男子正静静地看着他,衣上苍青色更深,似是春云欲雨,宜静雅深居,然而与他一同看着晏医生的却是红绸裹着的人头。
新娘终于睁开了双眼,相隔千万年,静静地看着这个生命已远比死亡更长久的世界。
天外骤然传来轰鸣,像是所有裹着这颗星球的云层都在剧烈的相撞,落下一片倒置的海,淹没人世,凶兽般的雷电在海天之间咆哮,那已经失去生死的S1抓碎海上的飓风,砸在仪盘之上。
仪盘旋转着撕裂S1周身所有的伤口,S1却将坠落的仪盘与雷电一口吞下,如天狗终于吞了月,又从寸断的肝肠中吐出不知年代的墓碑。
风暴几乎冲散了这颗星球之上所有的土地和建筑,沉入生态混乱的海,无数生物和金属碎片聚成海岛,在风暴终于停息之后生出油画般的苔藓,画中爬出湿生的虫,蠕动着前行。
晏医生停下脚步,避开那条细小孱弱的爬虫,人类已经走到科技近乎于远古神话的纪元,但最初的起源或许也只是一颗单细胞偶然选择了前行。
晏医生已经走到海岛尽头,攀爬上重瓣如莲绽放的石花,海雾弥漫尽处是一座废弃的古城,一半悬在断崖,一半没入海水,如裹着苔藓和泡沫的两栖动物。
晏医生却知道所见皆是虚假,而当他走进迷雾,慢慢摸索出那座古城其实是一条坠毁的飞船,船身上还有未烧尽的联盟环资部标志,看来这条飞船昨夜不仅被飓风撕咬,还遭了雷劈。
而飞船损毁大半,主控室竟然还能开启,晏医生走入狭长的走廊,恍惚之间却像是走进水榭长廊,四周破损突出的机壁也渐渐如花枝横斜,晏医生在幻觉中去拂花枝,可若是碰到却会立刻割破防护衣。
而在这颗生态卫星几乎陨落多半的星球之上,环境调控和生物监测系统早已经在风暴中崩溃,连信息塔都无法在短时间内确定一个温暖潮湿的夜晚会重新孕育出怎样致命的微生物,而在这种情况之下暴露肌肤,危险等级也是接近满格。
花风微漾,丝绒般的花瓣从枝头飘落,将沾人衣,晏医生的手堪堪停在花枝前,似乎想伸手去接住那凝雪轻舞的花瓣。
花瓣将落掌心,呼吸间满是雨后花落的甜凉,晏医生却忽然翻手回身,只刹那间,他手中的枪已指向身后。
枪口正抵在一人眉心,那人却是笑着,之后竟然伸手划过枪口,慢慢划向那握枪的手,似将触及。
那人的手像是冰冷的毒蛇,靠近时却又如一团艳丽的火焰,分不清的冰冷和滚烫,晏医生目光更冷,却隐隐藏着一丝疑惑,竟然意外的看着有些天真。
“开个玩笑,何必动枪呢?”
呲呲——
毁损的舱壁中横出半截反应器管道,正渗透出冷却剂,液态金属垂落在地,合金壁甚至都被腐蚀的呲呲作响,晏医生却在幻觉中被这个人蛊惑着用手去接那如花瓣雨般的危险液体,而如果真的碰到,可能连手掌都会被烧穿,这个幻觉的创造者却笑着说只是开个玩笑。
咔嚓轻响,枪上膛了。
而枪口之下,那人却还是笑着,甚至没有收回手。
“一看就知道,你从没用枪杀过人。”
晏医生冷冷的看着那人,指尖轻弯,扣动扳机。
“那就该有人好好教你,枪可不是这么拿的。”
那人手腕忽然一沉,掌心压下晏医生的手,拉下枪栓,单手退膛,弹匣抛出一颗近乎透明的子弹,却被他瞬间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