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驮着夜雨,慢慢停在古镇水岸。
旧时的朱仙镇躲过无数战争和革命,才得以依然古朴落后,镇上甚至没有通电,入夜也不见灯盏和月色,整座古镇只有一处古宅门前悬了两盏雪白灯笼,却映着朱漆大门上的殷红喜字。
因为路上耽搁,李昀下船时已经是后夜,却没想到喜宴还没有开始。
“先生,您的请柬?”
迎客的仆人拦住李昀,李昀没有想到还需要请柬,却慢慢伸手进衣兜,之后竟然取出一张红色卡片,卡片上黑色蚀液流动,就在仆人眼前组合成请柬上的龙凤祥云。
仆人看着那张请柬,眼神随着蚀纹急剧变换,几乎映出涡流旋转,却忽然惊醒一般,肩胛如铁簧咔嚓错动,半身僵直,半身礼让,如同锈住的机械人偶般将李昀请进了府中。
李昀被仆人请到一张宴席前坐下,之后随意将请柬放在桌上,龙凤祥云与桌布花纹完全重合,烫金请柬如蜡融化,慢慢没入了桌布。
朱仙镇虽然清苦,这户人家却似乎是镇上望族,落魄之下还是大家族气派,满庭宾客所用都是金杯玉盏,红灯如满庭薄雾,笼着庭中牡丹像是泼了朱砂,重重花影艳成深湖,风起花色潋滟,微微露出一道碧痕。
李昀侧身看去,那道碧痕原来是邻桌之人青衫一角,隔着雾帘和花幕,隐约能看见那人围着一条薄雪似的围巾,一身旧时先生的衣着,花影揉着衣褶,李昀甚至都能看清那人衣褶被揉成春水皱,却偏偏看不清那人的容貌。
牡丹开到最浓之时,府外街上传来鼓笛声乐,迎新嫁娘入府,喜乐在空旷无人的街上回荡,每一声回响都像来不及呼出就咽下的气,两名仆人搀扶着新郎,随着断断续续的吹打走进庭中,宽大吉服下的黑靴时而沾着地,时而踮着脚。
新娘也被人搀扶着,小小的一个新娘,寻常尺寸的凤冠霞帔对她却像是一套巨大沉重的刑具,甚至是一个笼子。
黑色礼帽遮住了新郎的脸,被仆人扶着行礼时,礼帽边缘处却能见到垂落的下巴。
这个新郎已经不是活人了。但那个小小的新娘却似乎还活着,在那个凤冠霞帔的牢笼里微弱的呼吸着。
灯影斑驳如筑起一道泥墙,在所有人身上都投下明暗,似乎也将所有人都封进墙中,司仪最终嘶哑着喊出“夫妻对拜”,依然没有一个人动,冷漠的看着旧时代的礼教行凶。
天边忽然裂开一丝明光,月亮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场深夜冥婚。
原本静止的表盘指针忽然轻轻转起,极细的震动瞬间穿透肌骨,而在预警危险的颤栗感后,李昀却并没有从智脑机中读取到行动方案,甚至感觉不到自身机体的反应,似乎他已经陷入和其他人一样的状态,除了静坐观礼,竟然再不能动。
新郎和新娘被搀扶着对拜,月亮却像是想要看清一般,慢慢垂落,最后近到已经落在屋顶之上,海浪般的月光几乎吞没新郎和新娘,而这一刻或许就是记忆和妄想的奇点,埋在意识最深的混沌之中,也是被命名为“执念”的人类痼疾之一。
而这段执念在即将被终结之前所引发的强烈波动甚至能短暂的阻断所有人的思考,李昀终于意识到经E级空间改造过的S1级重器的可怕程度,难怪为销毁它而特意选择了一颗三轨级别的星球垫背。
月亮如膨胀的水泡,似乎下一刻就将破裂,连带着被包裹进水泡中的新郎和新娘也将被裂解成最基本的粒子。
仆人压着小小的新娘行最后一拜,一直拜到前额抵地,凤冠珠串垂落尘土,与满地落花一般凌乱,乱的不像喜堂,更像断头台。
砰——
压着新娘的仆人被人用力撞开,李昀看去,终于动手的并不是那掩藏容貌的青衫先生,而是一个持迎亲喜旗的旗手,红色喜旗兜住那个仆人,仆人发出极其尖锐的惨叫,如刀子划过硬金属般刺耳。
惨叫声高低起落,仆人却不去扯兜住头的喜旗,只是僵立着发出混乱的哀嚎,之后忽然倚着门,挺直着再也不动,静静地兜着红色喜旗,诡异的像是也戴着红盖头的新人。
旗手立刻去抓新娘,花风随之乱起,而在满庭混乱之中,一个持迎亲斧钺的人忽然从纸扎般的喜乐队伍中冲了出来,抡起斧钺,血溅嫁衣,人头落地。
新娘摔倒在地,凤冠摔落在地,骨碌碌滚出一颗头,滚入花丛,那刀斧手砍向的并不是拦截他的仆人,而是那小小的新娘。
浓艳的血被风吹散,斑斑洒落在宾客身上,宾客却是面无表情,都没有动,李昀回身看去,只有那青衫先生抬手,像是以袖掩面,不知是不忍还是不敢见血痕。
所有迎亲的人都扑向了花丛,去抢那一颗人头。
“啊啊——”
庭中梧桐树竟被忽然折断,正在花丛中厮打的人被重重砸到,而折断梧桐树的人竟然是新郎,就在新娘被砍断头的那一刻,新郎依然弯身行礼,被仆人扶着起身,帽檐下的死人之脸正溅了血,也像是被泼了朱砂。
新郎吉服慢慢涨破,那一具腐朽的尸身被从内部吞噬,最终吐出一头巨大的物怪,瞬间撑破了整座庭院。
宾客中似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惊叫着逃命,却有人从宽袍下抽出了锁链和鞭子,李昀看着那些人拿着冷兵器冲向新郎脱化的物怪,就像看着有人试图用一杯水去熄灭太阳,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宴席已散,最终在座的只有李昀和那青衫先生,那人终于看向李昀,目光一触即分开。
李昀忽然起身,撩开花枝,那人却已经转身离开,被逃命的人群吞没。
新郎折断了所有花树,在满地碎尸中慢慢低垂下无法形容的扭曲身体,轻轻触碰着新娘的人头,狮虎般的爪子捧起人头,如虔诚的捧着供奉的细薄瓷瓶,许久都没有抬头。
啊啊——呜呜——
新郎物怪终于狂吼出声,那声音竟像是人与野兽共同的悲鸣,利爪砸碎目所能及的亭台楼阁,之后一头撞碎那水泡般的月亮。
所有的光都在一瞬破灭了,黑的仿佛不曾有过创世。
而黑暗之中的毁灭却没有停止,甚至当人类不辩方向,任何震动都像是来自四面八方,最终天塌地陷。
不断塌落的小镇边缘,李昀正在慢慢走着,主意识早已经清醒,人机交互空间中不断回响着提醒他停止前行的警告,甚至在他面前铺设虚拟路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