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小时前。
南菱,旧城区南山老街。
“连姨,我会跟警察解释清楚情况的,您别担心。”展熹承风尘仆仆地赶回南山老街,先安抚了忧心忡忡的连芳。
“行,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连芳点点头,随即朝撩开隔断珠帘往外出来的身影喊了声,“薄队长,人到了!”
分管南山老街派出所的薄辛简略了解情况后,迅速安排调查任务,一个个警员各司其职地鱼贯而出。
“连老板。”薄辛步履一停,留在原地让其他警员率先行动,“你们先去。”
展熹承快步收伞上前,立刻长话短说:“带走张屿的人有可能是仙桥市局的刑侦支队长梁执。”
这话无异于扔下一枚引爆在即的炸弹,周遭还没来得及离开的警员俱都愣住了。
明蓝色的街道人声喧嚣,薄辛眼里闪过一丝异色,正欲开口,便听展熹承又道:“除此之外,不管有没有亲自参与其中,另一个人也有很大嫌疑是同伙。”
薄辛眉眼温而藏锋,干脆了当地追问:“谁?”
展熹承:“万构置业的厉庭深。”
另一名年轻警员忍不住插嘴:“万构是省内龙头企业,没记错的话,家族生意都归这个厉庭深一手掌管,家财万贯,他费尽心思绑架一个高中生图什么?”
“先让他说完。”薄辛语气随和地摆摆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仔细讲讲。”
雨音斜斜落落地滴在檐角,展熹承筛选掉不确定的信息,三言两语间只说了张屿被人教唆勒索厉庭深的起因经过,又将口袋里的纸条递了过去。
薄辛端详着白纸黑字的威胁跟李栩这个全然陌生的名字,问了个相当具体的问题:“张屿有没有跟你说具体事发是哪一年?”
“十二年前。”展熹承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南菱一中旧图书馆深夜发生火灾那次,后来网上还有很多关于‘离火夜’的玄学传言,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具体的社会事件跟人生转折是比数字更深邃的记忆刻痕。
薄辛几乎是立刻接话:“我记得。”
这种反应……不像是普通的有所耳闻。
展熹承未语先察,权衡着用词道:“难道您当年经办过那个案子吗?”
薄辛将纸条装进透明证物袋,爽利地摇头:“那会儿我还没从警校毕业呢,……只不过,火灾案的死者是我堂弟。”
展熹承不假思索道:“……薄远?”
一瞬的迟滞划过眼底,薄辛颇为诧异:“你怎么知道?”
展熹承没回答,声线生涩地又问:“我听说他跟厉庭深曾经是至交好友?”
薄辛也没隐瞒,下巴轻轻一点:“他们俩从小认识,感情深厚,薄远去世后的前两年厉庭深也时常去拜访问候我姑妈。”
“那您觉得火灾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吗?”展熹承瞳孔仿佛覆盖一层光雾。
还差一点。
陡然间展熹承心跳如擂鼓。
薄辛沉吟片晌:“我确实怀疑过。”
展熹承屏息凝神。
“薄远性格谨慎,做事一向很有章程,甚至有点强迫症,误服安眠药这个理由在我这里,没什么说服力。”薄辛双臂交叠在身前,又缓缓松开,“可是没有动机,即便两人之间闹过矛盾也都是小打小闹,朋友间谁没吵过架?”
“可是您既然愿意跟我提起这件事,应该并没有完全放弃追查吧。展熹承琥珀色的瞳仁像被点燃了一簇火焰,没提厉皎怀疑厉庭深杀人灭口的推理,只道,“火灾发生之前,厉庭深有些行为反常。”
“这点我不否认,只不过没有证据,怀疑就只是空话,况且我作为死者家属判断难免沾染感情色彩,所以也仅仅止步于怀疑罢了。”薄辛言辞坦荡,又正色道,“至于所谓的‘离火夜’传言,大众就是喜欢神秘莫测的解读,只不过两场火灾恰巧发生在同一天,许多细节没关联也能硬凑,有的人语焉不详地说几句故弄玄虚的话,就以讹传讹越讨论越玄乎,比招摇撞骗弄虚作假的成本还低,这种东西,我建议你少看。”
听了薄辛这套没有回旋余地的唯物主义论调,展熹承反倒蓦然间联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凶手故意选择同一天纵火,引导大众往玄学层面想?”
薄辛眉峰一动:“是一种思路,但仍旧没有作案动机,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除非那个人就不是厉庭深,否则他怎么也不可能杀害薄远。”
沿街招牌的霓虹灯荧荧忽闪,浓蓝与钴绿在水汽中融成一片流动的模糊光斑。
展熹承倏地定住。
除非那个人就不是厉庭深。
……不是厉庭深?
世界万籁俱寂,只余下胸腔心脏沉重的跳动。
“嗵——”
“嗵……嗵!”
整条街像泡进了胶卷底片的显影液,水珠顺着鬓角落下,展熹承抬手把额前的湿发往后捋了捋,指节划过眉骨:“我能再看一眼那张纸条吗?”
薄辛虽不明就里,却还是将那页纸重新展开在他面前。
搞错了。
展展熹承舌尖用力顶在尖锐的犬齿,冷意从脊背簌簌划过。
那句威胁的意思并非是,我知道你杀了李栩。
而是——李栩,我知道你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