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旋律流淌在黑胶唱片店沉静的空气中一点点晕开。
蹲在灰蓝色中古点唱机接线的店员听完顾客的询问,脖子一歪喊了句:“店长!有人要修收音机。”
胡桃木黑胶架前的店长身处室内却顶着一副圆框墨镜,容长脸,络腮胡相当仙风道骨,口吻熟稔地怪道:“不是才让你朋友把机子拿走,又坏了?”
厉皎无声地觑了觑先前“假传圣旨”的沈楷言一眼,后者眼神飘忽。
“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装电池也没反应。”厉皎将收音机放到柜台上。
店长翻过机身,打开电池盖看了看,了然道:“触点氧化了,晚春雨季湿度大,这种老机器一沾水汽就不行了。”说着他从抽屉拿出一瓶金属清洗剂,用棉签仔细擦拭后将电池原样装回,重新按下电源开关。
机身‘嗒’地一声轻响,指示灯亮起。
“好了,之前没反应是电池仓接触不良,现在应该没问题了。”
店长手指落在播放键,起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段……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
难以辨识的杂音,好似从某段被遗忘的时间长河挣脱而出。
“咯吱咯吱……”
“滋滋……滋、滋……”
怪异的声音断断续续,不论是第几次听都令人产生强烈的不适感。
店主的反应却微妙得不同,他凑近听了两秒,眉头皱起:“这不是《潮汐池》吗?”
“您认识这盘磁带?”“……什么意思!”
面前的两人同时脱口而出,只不过沈楷言对“潮汐池”这个名字闻所未闻,厉皎则是知其言不知其所以言。
“果然”,店主弹开磁带舱低头略略扫了一眼,解释道,“好些年前我们店里库房有堆便宜收来的测试带,那批带子前头统一录了首老歌《潮汐池》,专门拿来试马达跟磁头,后来磁带用不上就要么扔了,要么送给顾客了。”
“以前也有顾客犯过类似的错误。”店主俯下身轻轻拨了下转轴,示意他们看,“尾轴卡住了,还在倒带状态,所以直接按播放读不出正常音轨,听着就跟鬼片似的。”
“那能修好吗!”“怎么才能恢复正常?”
对面两人又是默契地齐声开口。
“……”
目光无声地在空气中交错。
又立刻步调一致地徐徐扭过头。
自从下了高铁,两人沿途愣是一句话都没跟彼此说过。
店主笑了笑:“不是大问题,我去拿工具手动把带芯转回起始,这样头尾就能分清了。”
说着他转身走向柜台,还没离远,沈楷言突然撂下一句:“我也来帮忙。”没头没尾却带着一股不自然的急促。
厉皎心知肚明沈楷言是找由头,也没拦他。
昏黄的顶灯罩着磨砂玻璃,视野昏暗,只在唱机那一角打出脏金色的柔光,幽深的旋律仿佛深海鲸落之后仍在回响的低频震荡。
难得的独处倒让厉皎获得了一点喘息空间。
然而兴许就像是电影临近结局的前一刻,厉皎说不清缘由地冒出了按下暂停键的念头。
他不知道答案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釉蓝色的夜晚流淌在沿街的玻璃窗,经年梦魇般缠绕着厉皎的种种思绪,交杂翻涌。
从头到尾,从蹒跚学步到身形抽条成高挑的少年,厉皎似乎永远是天才中的天才,做什么都是第一。
可他不明白的事情实际有很多。
譬如厉庭深真的杀了人吗?
譬如当年妈妈爸爸的死,难道也不是意外吗?
譬如哥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可是停下又能到哪里去?
他已经踏进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河流。
厉皎顺手拨动了一下收音机的调频旋钮。
脑海中理智与感性来回拉扯的场景,甚至不是经典的天使与恶魔的交锋,而是自己将展熹承一次又一次地推出门外,转眼间,展熹承一次又一次地满含笑意闯进来。
意识到这一点,厉皎感觉五脏六腑仿佛被悄声挠了一下。
收音机银灰色面板在灯光下折射出金属质感,原本只是底噪轻轻嘶响,忽然之间,清晰的人声没有任何铺垫地跳进耳畔。
“听众朋友们,晚上好,您现在收听的是FM.91.6……”
眼前的景象好似劣质录像带不断快进倒退,一顿一顿地抽动,色彩也层层剥落只剩残影乱闪。
画面停滞、重叠,又猛然剥离。
一股毫无预兆的眩晕袭来,厉皎感觉像是从高空被甩下,撕裂感在颅内炸开,身体的方向感也完全错乱,直到意识被某种东西从脊柱后方的缝隙一节一节拽出。
“砰——”
路过的店员店员只听一声闷响,茫然循声而望,却见站在唱片架前的清挺少年竟然不省人事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