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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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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上,皇帝饮了几杯烈酒。

听着底下连绵不绝的奉承与此起彼伏的祝词,加上殿内混杂着的散不尽的酒气与凛人的寒意,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最鼎盛的那几年,回到了南境呼啸而过的风中。

他沉溺在这个遥远的梦里,整个人飘飘欲仙,最后如同一摊烂泥,醉倒在龙椅上。

等他缓过酒劲,头又疼了起来。

皇帝被剧烈的疼痛扯回了冷冰冰的现实。

他抬手揉了揉两侧太阳穴,待头疼有所缓和,目光又被下方的歌舞夺走,他一时看入了神,是欢快奔放的舞曲,节奏明快,鼓点急促,舞步迅疾,在欢声笑语的临华殿内,显得毫不突兀。

才跳到一半,皇帝突然想起了赵瑛。

刚才将今日庆功宴的宴主惠宁公主抛到九天云霄之外,他想着应该夸赞赵瑛几句,以示奖赏。

只是宫宴已经过去大半,赵瑛早就没了精力应付这些事、这些话。

面对不知从何处来的夸赞她只随意地应付了几句,然后继续百无聊赖地倚着朱漆三足凭几,以掌托腮,垂眸凝视着手中玉盏繁复华丽的纹路。

皇帝这才注意到坐在他身旁的赵瑛早已神游天外。

他挥退殿内歌舞,见赵瑛依旧魂不守舍,微微皱眉,沉声问道:“惠宁,谁惹你不高兴了吗?”

突然被点到名字,赵瑛把玩酒盏的指节一僵,恍惚的眼神骤然一清。

意识到是皇帝在问她问题,她脑中反复斟酌着措辞,手心也冒出不少冷汗。

很快,她便扬起一抹笑:“儿臣一路从雲州赶回京都,又耗费半月处理琐事,实在疲乏。区区小事,父皇不必忧心。”

得到这个不疼不痒的回答,皇帝面无表情地紧盯赵瑛,慢慢坐直,又猛得将酒盏往案上重重一磕,残酒四溅。

所有人都被上面的动静吓到,以为皇帝震怒,酒醒了大半,不敢继续出声。

本来喧嚷嘈杂的临华殿瞬间变得悄无声息。

赵瑛当即下跪请罪,她知道自己有错,违抗圣命私自出京,这是天大的错。

可没道理这时候突然发作。

因为父皇醉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她想不明白,所幸永康帝也没指望她想明白。

他扫了眼赵瑛脸上藏不住的心虚,最后急转直下,把矛头对准刑部:“刑部一帮蠢货!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非要等你回京处理!”

这次轮到刑部众人慌里忙张地下跪请罪,他们不敢怒也不敢言,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个点到自己名字。

唯有刚升迁的刑部侍郎陆诚不受影响,依旧埋头吃席。

而离皇帝最近的赵瑛,直面他突如其来的怒火,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她再不解释,刑部又得遭殃。毕竟是她闯出来的祸事,不可能置之不理。

是以,她深吸一口气,再盈盈一拜,语气轻柔:“当年父皇南征晋国,开创大虞今日之盛世,彼时皇叔随您行军,是有功之臣。此案涉及皇叔之女,刑部不好拿主意,交由女儿回京处置再合适不过,还望父皇息怒。”

因为南王妃与琼华郡主不在,赵瑛刻意加重了有功之臣这四个字。皇帝闻言胸中怒火稍稍平息,面色缓和了不少,还让赵瑛坐下。

刑部诸臣见事态平息,也小心翼翼地跟着公主坐下,位置还没坐稳,胸中那口气也还没松完,又听见上面冒出不合时宜、饱含少年怒气的声音。

“赵瑛,抢别人的功很有意思吗?!!”

刚刚坐稳的赵瑛寻声望去,是她弟弟赵琰,正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似乎要把她盯出个洞来。

赵琰哪天不是拿这种恶狠狠的目光盯着她看,哪天不是扯着嗓子冲她大喊大叫?

赵瑛优雅端庄地端起茶碗,任由他闹。

皇帝却再次眉头紧蹙,替她开口:“赵琰,你又在胡闹些什么?坐下!”

白白挨了句指责,赵琰心中气恼,父皇总是这样,不听半句解释就开始偏心赵瑛。

今日,他定要在父皇面前分出个是非黑白!

他换了方向,继续咬牙切齿地盯着赵瑛:“御史台吴遥历经千辛万苦找到治疫药方,皇姐却堂而皇之地冒领他人功劳,安大人就是这般教导你的吗?!”

赵瑛本不欲与他争,一听他折辱安太傅,忍无可忍,亦重重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与他争辩:“赵琰!!你辱我名声也就罢了,今日还妄想拉安太傅下水,你便是这般尊师重道的?!”

赵琰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还愣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找回仇视赵瑛的状态:“我……我不过是将你做的脏事捅出来,也算辱你名声?!你欺压吴遥三年有余,若不是安太傅这般教导,便是你高高在上,心肠歹毒,不把别人当人看。”

他说最后几句话时尾音拖长,面带挑衅,得意洋洋地质问对面的赵瑛。

反观赵瑛,被他气得捂胸口喘气。

这混小子居然敢把安太傅牵扯进来,逼着她承认自己心思恶毒。

赵瑛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本宫身为大虞摄政公主,高高在上又如何?”

面对她的质问赵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轻蔑一笑,而后反唇相讥,说出来的字字句句都似淬了毒般,直往赵瑛心口扎:“你这摄政公主之位还不是靠抢吴遥的计策得来的!!你当真以为自己聪慧过人吗?”

大殿一片寂静,赵琰却很满意,他就是要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个恶毒女人的真面目。

十几岁连篇策论都读不明白的人,没人骂她蠢,只是因为她身份高贵。

她怎么可能一夜之间算无遗策?

京中人人皆知的事被兖王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一闹,赵瑛的脸面算是被踩在脚下。

“赵琰!是你皇姐千辛万苦找到治疫药方,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坐下!”

一向不问世事的太后见赵琰这般口无遮拦,忍不住捏紧手中佛珠,冷声斥责他。

赵琰哪肯息事宁人?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有损赵瑛颜面,可他有理,他就是不改、不退:“皇祖母,药方怎么可能是皇姐找到的?定是吴遥!这不公平!不公平!!!”

赵琰又开始耍他的孩子脾气,太后看向赵瑛,希望赵瑛想个法子让赵琰闭嘴。

却不知赵瑛缺了哪根筋,刚才还怒气冲冲,眼下却坐回自己的位置,捂着胸口生闷气。

太后又望向皇帝。

皇帝此刻头疾犯了,这又只是姐弟间日常的小打小闹,他更不会管。

至于太后,太后管不了赵琰这个泼猴。

没人能管,赵琰便得寸进尺:“孙儿只是想为吴大人求个公平,我有何错?吴遥本可凭此升迁,前途无量,为何要让?我——”

“陛下!”

殿外传来赵琰无比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御史台侍御史吴遥求见。”

今日庆功宴的另一个宴主吴遥,进宫了。

不巧皇帝因赵琰刚才之言,对吴遥心生不满,发泄般狠狠砸了个金杯下去:“滚出去!”

酒全洒了出来,金杯也骨碌碌滚了好几圈,顺势掉到了金阶下。在场众人紧盯着它,心照不宣地咽了好几次口水。

他们一想到吴遥进宫可能是想讨个说法,就吓得不敢动弹,唯恐引火上身,招惹杀身之祸。

就连刚才无法无天的赵琰也因皇帝的盛怒闭上嘴。

大殿内依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皇帝的脸色,等他消气。

偏偏不知道赵瑛到底缺了哪根筋,在此时选择迎难而上:“父皇,儿臣以为吴大人此时求见,定是向父皇呈报雲州之喜,何不让她进殿?添些喜气。”

皇帝不应,福公公不动,赵瑛刚才被赵琰那么一气,也不剩多少耐心,直接越过皇帝下令:“福公公,召吴大人进殿。”

公主已然发话,不能不应。

福公公弯腰低头,迅速瞄了眼陛下的脸色,见陛下不欲阻拦惠宁公主此举,这才连连应是,出去传召吴遥。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吴遥便跟在福公公身后快步入殿。

福公公回到皇帝身边当差,吴遥行至赵瑛案前止步,行礼叩首:“御史台吴遥,拜见陛下,拜见太后娘娘,拜见公主殿下,拜见兖王殿下。”

事已至此,皇帝看在他女儿的面上,也没让吴遥太难看:“起来吧。”

“臣叩谢陛下。”上面已经发号施令,吴遥却无半分起身的意思,又行跪拜大礼,掏出一份奏折,吓得赵瑛抓紧了凭几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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