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沚的话条理分明,事实确凿。
张宣被噎得一滞,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仍强辩道:“六殿下所言固然有理,但贾大人当时坐镇金陵,统筹调度之功亦不可没……”
这时,贾葳也持笏出列。
他先向御座躬身,而后转向张宣,声音平静无波:“启禀陛下,张侍郎过誉了。去年蝗灾能控在两湖,确如六殿下所言,全赖百姓奋力、天时稍助。臣所为,不过是在灾后为百姓请命,向陛下求些恩典,免其赋税、赈其饥寒罢了。”
他说得诚恳,皇帝微微颔首。去年江南蝗灾的处置经过,他是清楚的。
贾葳当时的手段——组织百姓捕杀、以鸭治蝗、严查囤积居奇、请旨减免赋税——确实有效,但也确实如儿子所说,是建立在百姓巨大牺牲之上的。
张宣此刻将功劳全推到贾葳头上,分明是故意抬高,其心可议。
可是……
皇帝的目光还是落在了贾葳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期许:“贾爱卿,既如此,你经手过此事,总比旁人多了些经验。如今这局面……你可有什么良策?”
兜兜转转,这难题还是砸在了贾葳头上。
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有期待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如张宣那般不怀好意的。
贾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陛下,”他躬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臣也不过是拾前人牙慧,并无什么奇谋妙策。”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有无奇谋,但说无妨。”
贾葳知道躲不过了。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缓缓开口:“第一,紧急赈灾,保民生,防流变。如今漕运已断,京城及北地粮草,最好从南方调运。”
他话音刚落,张宣便忍不住插嘴:“贾大人,如今是五月,青黄不接之时,江南哪里来的漕粮?”
这话问得刁钻。大雍的夏税九月才开始征收,等粮食运抵京城,已是入冬。远水解不了近渴。
殿中不少江南出身的官员暗自点头,看向贾葳的目光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贾葳却神色不变,只淡淡看了张宣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一凛。他不紧不慢道:“百姓手里或许没有余粮,但豪绅大户手里,定然是有的。”
“嘶——”
殿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尤其来自江南籍的官员。不少人脸色骤变,看向贾葳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个贾葳!人都回京了,竟还盯着江南的士绅割肉放血!
贾葳无视那些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薄凉:“臣在江南数年,那些豪绅大户手里囤积了多少粮食,心中大概有数。朝廷可发行专项盐引,以盐引换粮,让他们‘捐’粮北上。”
盐引!
这两个字一出,殿中气氛又是一变。
盐引之利,谁都清楚。用盐引换粮食,对那些豪绅来说,未必是亏本买卖。可问题在于——盐引发给谁?发多少?这其中有多少操作空间?又有多少人能从中获利?
皇帝的眼睛亮了。
“善!”他抚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此议甚好。以盐引换粮,既不强行征缴,又能调动大户存粮,双赢之策。”
他看向户部尚书刘子轩:“刘爱卿,此事由户部牵头,尽快拟出章程。”
刘子轩躬身应下:“臣遵旨。”
这时,文官队伍中又有一人出列。
那是个圆脸微胖的年轻官员,一身素色官袍,正是户部郎中朱正华。
他手持笏板,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除却调粮赈灾之外,还当委派科道官巡查各府县,公布粮仓收支明细,严惩克扣赈粮、中饱私囊之辈!如此,方能确保粮食真正落到百姓手中,不至被层层盘剥!”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站在前排的大理寺卿朱贺心头一跳,猛地看向自己儿子,眼中满是担忧——这傻小子,这种得罪人的差事,怎么能主动往身上揽?!
皇帝却听得连连点头:“善!朱爱卿所言甚是。救灾之粮,最怕被蛀虫蚕食。此事……”
他目光在殿中扫视,似在寻找合适的人选。
朱正华悄悄抬起头,飞快地朝贾葳眨了眨眼,圆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贾葳一怔,随即明白了这胖子的心思——他是怕这吃力不讨好的巡查差事落到自己头上,干脆主动提出,还能在皇帝面前搏个“刚正”的名声。
而且以朱正华的背景和资历,这差事未必真会落在他头上,反倒可能推给那些更“合适”的人。
果然,皇帝沉吟片刻,道:“巡查之事,由都察院牵头,吏部、户部协理,速拟个巡查人选与章程上来。”
“臣等遵旨。”都察院左都御史、吏部尚书等人纷纷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