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前的广场上,连一丝风都没有。
灼热的空气凝固着,仿佛连汉白玉栏杆都在蒸腾着热气。可这里的气氛,却比这暑天更加压抑。
龙椅上的皇帝面沉如水,手中的奏折被他攥得起了皱。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阶下的大臣们开始偷偷交换眼神,却又无人敢真的开口。
“诸卿,”皇帝终于打破沉默,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还有其他的应对之法吗?”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
华北大旱已持续大半年,黄河、海河水位骤降,昨日传来的急报——漕运,彻底断了。
这意味着什么,殿中每个人都清楚。
北方粮仓本就因旱灾减产,如今南方粮食又无法通过漕运北上,京城的粮价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而更可怕的是,各地州府陆续上报发现了蝗虫,那些虫子正啃食着本就稀稀拉拉的庄稼。
可以预见,未来几个月,蝗灾将如黑云般席卷华北,随之而来的便是饥民、流寇,乃至……民变。
至于应对法子?无非是老一套:
民间设坛祈雨,官府开仓放粮,若下面闹起来,就派兵镇压;
若镇压完一批,灾情还在继续,那就只能轮到皇帝下罪己诏,向上天请罪了。
可皇帝不想写罪己诏。
哪个追求贤名的君主愿意承认自己“德不配位”,以致天降灾异?
他登基以来,自问勤勉,裁撤冗官、整顿吏治、清查田亩、推行新法……哪一桩不是冲着“明君”去的?如今却要因这天灾自承其过,他如何甘心?
然而,面对皇帝的逼问,底下的大臣们却像一群受了惊的鹌绉,个个垂首敛目,恨不得将身子缩进朝服里。
素白的孝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更添了几分压抑。
贾葳垂首立于文官队列中,笏板后的面容平静,心中却翻腾着两世的记忆。
他尽力回忆那些尘封的知识——现代社会的治蝗手段?农药?飞机撒药?在这个时代无异于天方夜谭。
生物防治?养鸭治蝗他去年在江南试过,有效,但需要时间,需要规模,更需要百姓配合。
可为何大雍几乎年年有蝗灾?他在现代时,只在书本和影视作品中见过“蝗灾”二字,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
直到穿越至此,亲历了几次,才真切感受到这种天灾的恐怖与顽固。
正当他思绪纷飞时,队列中有人动了。
吏部侍郎张宣缓步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
皇帝疲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张爱卿有何建议?”
张宣垂首:“微臣无甚良策,但想向陛下举荐一人。”
举荐?朝堂上众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张宣,带着探究与好奇。
这种时候举荐,莫不是有什么隐世的高人?
皇帝也微微前倾身子:“是哪里的高人?是会祈雨吗?”
他对道士之流并无好感——太上皇晚年沉迷道教,将大把银子扔进各种斋醮法会,国库虚耗甚巨。
可有时候,又不得不承认,那些道人确实有些玄妙手段,虽然这些手段……并不能帮他治国安邦。
张宣摇头:“并非祈雨的高人,而是对付蝗灾的高人。”
皇帝来了些兴趣:“是谁?”
贾葳心头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收紧。
果然,张宣抬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贾葳所在的方向,朗声道:“陛下,正是户部侍郎贾葳贾大人。去年金陵之时,两湖地区蝗灾肆虐,却未有一只蝗虫啃食到南直隶之境。如今北地蝗灾将起,贾大人既有此能,何不……”
“张侍郎此言差矣。”
一个冷峻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子队列中,六皇子水沚手持笏板,稳步出列。
他一身素色衣袍,腰束孝带,面如冠玉,只是那双凤眸此刻冷冽如冰,直直盯着张宣。
“去年两湖蝗灾蔓延至安庆、徽州两府时,势头已弱,”水沚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再加上两地百姓日夜点火诱杀,安庆府更有大量百姓养鸭捕蝗,多方合力,才未让其继续东侵。即便如此,安庆、徽州两地仍是损失惨重,更遑论两湖百姓,几乎将江南大半粮仓填了进去,才勉强渡过难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道:“父皇,此事在张侍郎口中,倒显得轻描淡写了。仿佛贾侍郎挥挥手,蝗虫便退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