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小径缓缓走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西边——那里原本是一片开阔的荷花池,他住的观雨楼推开西窗,便可见接天莲叶,映日荷花。
可如今,荷花池大半已被填平,一堵高高的青砖墙将园子隔成两半。
墙那边,是为了省亲而建的大观园。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如一层薄纱,笼罩着亭台楼阁。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断断续续的,更添了几分静谧。
贾葳驻足观望片刻,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雨水提着一盏玻璃风灯来了。
“二爷,天色晚了,要不要掌灯?”雨水轻声问。
贾葳点点头,接过风灯。
玻璃罩内的烛火透过晶莹的玻璃,洒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雨水又道:“二爷若想散心,不如去那边园子里看看?西边有个小门,直通省亲别院。”
贾葳心中一动。
他两世为人,逛过的园林不算少,可这大名鼎鼎的大观园,还真没仔细看过。
如今园子已建成,虽未完全布置妥当,但景致应当已成。
“也好,去瞧瞧。”他提着风灯,往西边角门走去。
小门虚掩着,推开便是一道曲折的回廊。贾葳步入园中,眼前豁然开朗。
此时正值初夏,园中草木繁盛。
暮色里,假山石影影绰绰,亭台楼阁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若隐若现。
远处有一片竹林,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近处几株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在暮色中如点点星火。
贾葳沿着鹅卵石小径缓步而行。手中的玻璃风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光影在石板路上摇曳。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园中格外清晰。
雨水在前头引路,过了沁芳闸桥,便见一座巍峨殿宇矗立在眼前。
“二爷,这就是正殿了。”雨水轻声道。
贾葳抬头望去。
暮色中,崇阁高耸,层楼叠起,飞檐翘角如凤凰展翅。
殿周青松拂檐,玉栏绕砌,虽未点灯,却自有一股庄严气派。
他绕到正面,见一座汉白玉牌坊立于殿前,坊上尚未刻字,光洁的玉面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杏不知何时也拿着外裳找来了,在一旁赞叹:“仙境也不过如此了吧?二爷,我们进去看看?”
贾葳点点头,提着风灯踏上台阶。
殿门虚掩,推开进去,里头却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巨大的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风从敞开的窗棂吹入,带着夜晚的凉意。
“唉?”小杏有些失望,“怎么都是空荡荡的?”
雨水解释道:“如今国孝未满,省亲之事要等明年二月才能提上议程。那些古董器具、绫罗幔帐若早早摆出来,除了落灰,也没别的用处。”
贾葳在殿中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他抬头看着高高的藻井,上面绘着繁复的彩画,暮色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见云纹缭绕,龙凤盘旋。
他忽然想到,如今宫里的元春姑姑,因为生了十九皇子,颇得圣宠。
听说皇帝曾说过,等十九皇子会叫人了,便准元春省亲。若真能成行,这园子便会热闹起来吧?
可热闹之后呢?元春终究要回宫,这园子又会空下来。
省亲别墅,说到底,不过是皇家恩典的一个象征,华丽却空洞。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贾葳提着风灯走出殿门,便见不远处有几点烛火晃动,渐渐走近了,竟是宝玉带着几个丫鬟,正往这边来。
“茂哥儿?”宝玉也看见了贾葳,惊喜地加快脚步,“难得难得,你竟有闲心来园子里游玩!”
贾葳笑着拱手:“宝二叔。饭后散步,不知不觉就走进来了,被园中景致所迷,没想到天色已晚。”
宝玉今日穿了件月白绫衫,外罩一件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腰间系着五彩丝绦,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在暮色烛光中,越发显得面如美玉,目似明星。
他走到贾葳面前,笑道:“我也喜欢这园子!你看这山石,这亭台,这花木——若是能长住在这里,那和做神仙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说得兴致勃勃,眼中闪着光,仿佛这园子真是什么人间仙境。
贾葳看着他天真烂漫的样子,心中却想起方才在殿中那些空荡荡的回响。
他微微一笑,道:“宝二叔说得是,这园子确实精巧。”
宝玉拉住贾葳的袖子:“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前面有处亭子,临水而建,等会儿月亮上来,在那儿赏月最妙!”
贾葳本想推辞,可见宝玉这般热情,也不好拂了他的意,便提着风灯随他去了。
两人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往前走,风灯的光晕在廊柱间跳跃。
宝玉一路说个不停,指着各处景致解说这是何处,那是何名,又说起当初建园时如何堆山凿石,如何引水种花,眉飞色舞。
贾葳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他看着宝玉兴奋的侧脸,心中却想着截然不同的事——
荀家的清苦,郑家的断交,九皇子的外祖父,还有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这园子再美,终究也只是园子。园子外头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人间。
太阳的余晖散尽,月亮终于成了天空的主宰。
一轮胖胖的弦月挂在飞檐之上,清辉洒在园中,给亭台楼阁披上一层银纱。
宝玉所说的临水亭子就在眼前,檐角挂着几盏灯笼,映着亭下的水面,波光粼粼。
“到了!”宝玉快走几步,率先踏入亭中。
贾葳随后步入,将风灯放在石桌上。
倚着栏杆望去,只见一池碧水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池边几株垂柳,枝条轻拂水面。远处假山的影子倒映在水中,朦胧胧胧,如一幅水墨画。
确实很美。
“茂哥儿,”宝玉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你说……人要是能永远住在这般美景里,不问外事,不想烦忧,该有多好?”
贾葳转头看他。
月光下,宝玉的眼中闪着纯粹的光,那是未经世事磨砺的天真。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宝二叔,这园子再美,也是人造的景。园子外头的风雨,终究会吹进来。”
宝玉一愣,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贾葳却不再多说,只抬头望着那轮弦月。
夜色渐深,园中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迎春的婚事,荀家的谋算,九皇子的野心……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如这园中的曲径,看似美丽,却不知通向何处。
风起了,吹动亭角的灯笼,光影摇曳。池水泛起涟漪,碎了满池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