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策,武举出身,早年也曾意气风发,却因岳家卷入一桩旧案受牵连,被远贬至西北边陲,从一个卫所千户做起。
本以为此生终老塞外,不料在与南下的鞑靼部落交锋中,显露出难得的守城之才。
后来局势变幻,他被调到更西的哈密卫戍边,条件更为艰苦,却也因缘际会,遇到了同样被发配到西北的六皇子水沚。
两人在苦寒之地并肩御敌,颇有默契。
颜策凭借实打实的军功和与水沚的这层关系,竟一路擢升,被太上皇看中,提拔为陕西都指挥使。
太上皇驾崩前,或许是出于某种平衡或补偿心理,又或许是看重其边功,将其调入京师,接替告老还乡的陈静,出任兵部尚书。
皇帝当时为表“恪遵父皇遗意”,顺水推舟批准了这项任命,内心对这位并无显赫背景、也非自己嫡系的武夫,其实并未真正看重。
此刻被刘子轩当廷点名,颜策面色沉肃,大步出列,拱手道:
“启奏陛下。臣履任兵部尚书不过四月。到任后核查近年各地军报,确对闽粤方面连续不断、战果却语焉不详的‘捷报’存有疑虑。
两个月前,臣便已正式行文内阁,申请另遣得力监军御史及精通水战的将领,前往闽粤实地核查军情、督导水师,并重审过往战报真伪。”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几位阁臣,继续道:
“然,当时正值国丧,太上皇灵柩尚停宫中,礼部、内廷、各衙门皆忙于大丧典仪。内阁回复,言‘国丧期间,不宜更张,且南安郡王乃世袭勋贵,未可轻疑,待丧仪毕再议’。此事,便被搁置了下来。”
颜策的话,直白而锐利,直接将皮球踢回给了内阁。
他一个新上任、在朝中毫无根基的兵部尚书,在太上皇丧期那种特殊氛围下,想要质疑一位郡王、调动皇帝亲自任命的水师将领,谈何容易?
内阁一句“不宜更张”、“未可轻疑”,便足以将他挡回去。
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当然知道国丧期间许多政务被拖延,也更清楚自己之前对南安郡王这类勋贵的微妙态度——既要倚仗,又存猜忌,轻易不愿触动。
如今看来,南安郡王恐怕是仗着天高皇帝远,胆大包天,虚报战功,甚至可能养寇自重,任由海寇坐大,以致酿成如今商路断绝、血染海疆的惨祸!
“刘阁老,” 皇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怒意,“颜爱卿所言,可是实情?内阁当时,确是这般回复?”
刘子轩躬身道:“陛下明鉴,国丧期间,百事哀恸,内阁确以稳定为先。南安郡王身份特殊,战报又未曾有明显破绽,故而……未予即刻批复颜尚书所请。此乃臣等失察之过,请陛下责罚。”
他认错认得干脆,却也将“国丧”、“郡王身份”、“战报无破绽”等理由摆了出来,意思很明白:不是我们故意包庇,是情况特殊,且颜策当时也拿不出铁证。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下方垂首的阁臣和挺立如松的颜策,又瞥了一眼文官队列中神色沉静的贾葳,一股强烈的对比感和烦躁感涌上心头。
北边的新法推行得一塌糊涂,南边的海防烂得无声无息,朝中这些老臣要么因循,要么推诿,要么就是像杨恒那样暗中掣肘、玩弄心术。
真正能干事、敢干事的人,要么像贾葳那样被处处针对,要么像颜策这样人微言轻、动辄得咎。
“好,好一个‘未可轻疑’!好一个‘战报无破绽’!” 皇帝怒极反笑,“如今商船被劫杀七成,海疆糜烂,这便是尔等‘稳定’的结果?!颜策!”
“臣在。”
“朕准你前议!即刻选派得力监军、将领,火速南下闽粤!给朕彻查南安郡王所部水师实情,核验所有军报!若真有虚报战功、养寇贻患之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刘阁老,内阁需全力配合兵部,调拨钱粮人手,不得再有拖延!”
“臣遵旨!” 颜策与刘子轩同时应道。
“至于各地灾情……”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着户部、工部、太医院等有司,速拟赈济章程,报朕御览。退朝!”
“陛下圣明——!”
山呼声中,皇帝摆驾离开奉天门。
烈日当空,炙烤着殿前的汉白玉广场。
贾葳随着人流缓缓走下丹墀,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加复杂。
颜策的出现和直言,或许暂时转移了部分火力,但东南海疆的烂摊子、各地的天灾,以及必然更加吃紧的国库,都将成为朝堂上新一轮博弈与攻讦的焦点。
而他这个身带“原罪”又暂时被“保护”的侍郎,在这风雨飘摇的多事之秋,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这个旋涡中心。
他抬眼望了望湛蓝却灼热的天空,开始估算自己成为那个监军的可能性。